一、神经嵌合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方舟医院转化楼十二层会议室
二月二十五日，方舟医院与知行生物的第四次联席会议，在十二层的会议室准时召开。
沈砚之在美国的事业搭档麦克斯，飞越重洋，专程赶赴这场会议。与他同行的，还有知行生物以顶级年薪与算力资源请来的外脑——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教授菲舍尔。
方舟医院这边，周邦彦教授带领的临床转化研究组成员、王德威教授带领的伦理委员会成员也都应邀出席。
麦克斯用一句话介绍了自己，又用两句话交代了菲舍尔在人源脑器官培育领域的奠基地位。
主持会议的王以光院士微微颔首表示欢迎，并提醒在座所有科研骨干：今天的会议也是一场重要的学术交流。
菲舍尔站到显示屏旁。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高瘦的躯干包裹在一件略显过时的深灰色毛料西装里。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蓝色。眼尾散布着如刀刻般的皱纹。唇线极薄。微微下沉的嘴角带着某种冷峻。
菲舍尔打开第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是一幅小鼠脑部的三维高精度重建图像。红与蓝交织的神经纤维网络，像一座没有尽头的交通枢纽。而在它的核心区域，一团放射状扩散的金色信号正安静地闪烁。
那团金色组织，属于人类。
“今天，我想向各位展示我们团队今年最新的一些工作。”
菲舍尔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把复杂问题压缩成简洁表述的力量。
“我们真正想回答的问题，其实极其简单——”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那团金色组织上。
“人类神经组织，能不能在一个**哺乳动物的大脑皮层内部，完成长期的血管化发育、突触整合，以及功能性网络重构？”
会场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幻灯片切换。
培养皿中，一个发着微光的球状人脑类器官悬浮在培养液里。
“众所周知，受限于医学伦理与现有物理手段，人类大脑早期发育以及许多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演进过程，始终像一个黑盒。过去，我们依赖两类模型：啮齿类动物，或者体外培养的人脑类器官。”
幻灯片更替。
屏幕左右分屏。左侧是小鼠皮层神经元的典型结构，右侧则是体外培养的人脑类器官三维荧光切片。
“类器官技术确实撕开了一道缝。利用人源诱导多能干细胞，通过在体外定向诱导形成三维脑组织，我们能够生成不同类型的皮层神经元，甚至出现自发同步的电活动。”
菲舍尔停了一下，语气微沉：“但类器官终究生活在培养皿里，无法真正复制一具**大脑所拥有的血脑屏障、颅内压与流体动力学、免疫微环境以及持续不断的内源性电生理刺激。”
几位参会者听到这里纷纷点头。
随着幻灯片切换到一页，一幅小鼠脑部的解剖图占满了屏幕。
“所以，我们走了一条更大胆的路线。把人类脑器官细胞，直接植入**小鼠的大脑皮层，让它们完成真正的神经整合。”
原本低低的议论声骤然消失。
临床转化组的周邦彦教授忍不住欠身，眼神中带着疑虑与警惕：“菲舍尔教授，请问您所定义的真正的整合，具体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这是关键指标。”菲舍尔赞同地颔首，指着屏幕上重新浮现的超微结构图，“整合绝不仅仅意味着移植细胞没有发生免疫排斥或死掉。我们所定义的整合，包含三个不可分割的维度——”
“第一，获得宿主的血管生成支持”。
“第二，继续分化成熟为高阶的人类皮层神经元与胶质细胞网络。”
“第三，与宿主原本的运动及感觉神经元建立双向的功能性突触连接。”
“简而言之，它不再是一个外来异物，而是彻底融为了宿主神经网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二、移植入缺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方舟医院转化楼十二层会议室
“听起来像科幻。”菲舍尔用激光笔划过小鼠脑部的解剖结构，“但在分子生物学和微外科层面，它首先面对的是非常现实的物理壁垒。”
下一张幻灯片，是普通小鼠大脑的剖面拓扑图。
“成年小鼠的大脑体积极小，人源脑细胞一旦植入，就必须与宿主的神经元争夺空间、血供以及突触连接位点。”
一张移植后的荧光图像展开。
“因此，在我们早期的异种移植实验中，人源脑细胞即使能够存活，也往往被限制在边缘区域。它们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岛，有组织，却没有足够的道路通向大陆。”菲舍尔顿了顿，“我们改变了这个条件——”
屏幕上出现一只经过基因改造的小鼠脑部构造图。
“通过CRISPR基因敲除策略，我们在胚胎期诱导小鼠大脑皮层部分区域发生特定的细胞凋亡，预先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发育龛位。随后，将高纯度人源脑细胞移植进去。”
双光子实时延时成像开始播放。
最初，人源脑组织只是一小团微弱的荧光。
随后，时间被压缩成一条快速向前的河流。数十天过去，金色神经轴突与树突从那团组织中伸出，穿过边界，向小鼠原生皮层深处蔓延。
“这是移植后的早期阶段……这是中期……这是第90天的后期成像。”
当最终的切片呈现在大屏幕上时，人源脑组织已经占据了小鼠大脑皮层近三分之二的体积。
屏幕上，神经元之间密如森林的突触点阵逐渐放大。
“这些层状组织并非无序增殖。它们具有高度接近人类大脑皮层的架构。”
会场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照。
王以光看着屏幕上那占据了小鼠脑腔三分之二的人源脑组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人类科技在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强力的征服与重塑。
三、连接宿主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方舟医院转化楼十二层会议室
“但是，结构完备，不等于功能有效。”菲舍尔环视全场，“所以我们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些嵌入小鼠脑内的人类神经元，到底有没有在传递电信号？”
幻灯片切换。多通道阵列，也就是MEA记录下的电生理波形跃然屏上。
“答案是：它们不仅在工作，而且相当活跃。”
会场里交头接耳声迅速蔓延开来。
“我们捕捉到了高度同步的、组织化的局部场电位和动作电位发放。”菲舍尔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结论，“这意味着人源神经元并不是孤立地活着。它们已经形成能够处理和传递电信号的功能网络，并且与宿主神经回路建立了双向联系。”
嘈杂的讨论声充溢着会场。王以光仍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屏幕。
会场另一侧，一位年轻的博士终于按捺不住提问：“菲舍尔教授，清空宿主的脑皮层来接纳人源细胞，这是否意味着在创造一个处于人类与动物中间地带的物种？如果这个龛位继续扩大到百分之八十，甚至整个脑壳，那这些小鼠到底是什么？”
显然，菲舍尔对此问题已深思熟虑。他抬手压住声浪：“接下来，我就来回应这个在学术界极具争议的问题。”
大屏幕上出现两组小鼠行为学对比视频。一组标注为Transplant（移植），另一组标注为Control（控制）。
“如果这些人源神经组织确实深度参与宿主大脑的信息加工，那么移植后的小鼠，在高级认知与行为表现上，是否会发生可量化的变化？”
“我们进行了复杂迷宫学习、运动协调以及记忆任务。”
柱状图出现。数据并无显著差异。
“相对于普通小鼠，嵌合组的复杂记忆编码和学习速度并没有显著优势。”菲舍尔神色肃穆，“因此，不能轻率地宣称这些小鼠获得了某种程度的人类意识。”
会场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林知微靠在椅背上，内心的震荡如巨浪般席卷而来。那只在迷宫里迅速穿梭、拥有人类脑组织的嵌合鼠，它在闪避障碍、找到出口的那一刻，它体验到的是鼠类的本能，还是某种来自人类神经碎片的、无法言说的混乱？
“如果……”一个声音在角落中响起。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站起来的那位学生已是满脸通红，但他仍然直视着菲舍尔：“菲舍尔教授，如果这些嵌合小鼠的认知能力被不断提升，直到它们开始表现出某种形式的自我觉察——我们该如何定义它？我们是在治疗疾病，还是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沈砚之也侧头看了一眼那位年轻学生，然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与林知微撞在一起。
菲舍尔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缓缓地说：“我们在黑暗中开辟道路，但道路的尽头是光明还是深渊……往往只有等我们走过去，才知道答案。”
大屏幕上那团金色的神经网络仍在默默闪烁，神秘而孤寂。
菲舍尔的声音在静谧的会议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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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人脑鼠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