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
因悖思接过一管咕咕冒泡的药水，怀疑地扬起眉毛。
“你在这玩意儿里加了什么？它闻起来就像从厕所里捞出来的。”
“绞杀藤汁液，它具有遗忘功能，味道就是这么难闻，我有什么办法。不喝拉倒。”
“我喝！我喝！”
亚当按照古书上的配方，制作了一瓶遗忘药水，它的颜色看上去无比恶心，气味也令人不敢恭维。因悖思衷心希望喝了这瓶药水后不但能忘掉他之前所看的内容，还能忘掉药水的味道，否则他宁可记着那些可怕的画面，也不要让这股怪味永远留存在记忆中。
他捏着鼻子将药水吞了下去，途中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他不得不将混合着药水和呕吐物的东西一起咽下去。喝到一半，他就不禁哭了。他想这一定是亚当的报复，他小时候欺负过亚当，这家伙才会用这种手段折磨他……
“怎么样，都忘了吗？”亚当拿出他的小本子，准备将因悖思的反应记录下来，留作今后的参考。没准他还能写出一篇轰动魔药界的新论文呢。
“没有！陛下还是在我脑子里徒手画曲线！”
“那肯定是因为你没喝完。”
“我拒绝喝这种东西！我是魔界的勇者，我才不要……呕！”
因悖思捂住嘴。
亚当恶心地后退几步。“行吧，我去给你弄点儿治呕吐的药水，两个混在一起应该就没那么恶心了。”
他转身离开房间。
前往实验室的途中，他再度遇上了红魔女。
公爵夫人又是担忧又是激动地搓着手，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因悖思想吐，我去给他配止吐药。”
“想……吐？这么快？他没事吧？”红魔女脑袋里砰地炸开一朵烟花。她要当奶奶了吗？她还没做好准备啊！
亚当心想，当然快了，刚喝下去立刻就要吐了。希望他动作够迅速，能赶在因悖思把他好不容易制作的药水吐光前做出止吐药。不然就只能逼着小魔头把他的呕吐物再吃回去了。
对于小魔头的母亲，他还是应该礼貌地敷衍一下。“您不必担心，那是我造成的，我会负责的。”
红魔女差点喜极而泣。他说他会对因悖思负责！这比任何求婚誓言都要浪漫！她的儿子竟然能找到这样一位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她好为他高兴！
亚当不明白公爵夫人为何用欣慰的眼神注视着他。或许是拜服于他出众的炼金术知识吧。事不宜迟，他得快些配出止吐药水。因悖思吐不吐不要紧，弄脏公爵夫人家的地毯就不妙了。
“您还有别的事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去实验室了。”
“你去忙你的吧！我……我也有事情要忙！”红魔女嘻嘻傻笑着跑开了。
亚当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女人，和她儿子一点也不一样。因悖思的心智简单到一眼就能看明白，猴子的思想或许都比他要复杂。
大魔导师来到实验室，从红魔女所收藏的众多形貌骇人的药材中寻找必需品。这时，一股青烟飘进实验室，在亚当冷漠的视线中凝聚为人形。
那是个披着黑色斗篷、头戴骷髅面具。手持象牙色骨镰的瘦削男人。在黑都，此人的名讳无人不知不人不晓，作为魔王陛下的秘密影子侍卫，任何知晓魔王之名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无面处刑人。”亚当面无表情说。
“大魔导师阁下。”处刑人微微躬身，“您现在有空吗？”
亚当举起手里正在抽搐的曼德拉草：“哇，我现在闲得发慌耶，你怎么看出来的？”
处刑人羞愧地垂下头：“抱歉打扰您了，但是陛下有命，我不得不遵从。陛下命我向红魔女夫人求取一些绞杀藤的汁液。但是红魔女夫人说您在用实验室。如果您有空，能不能帮忙挤一些……”
“一边儿等着。”
“我是可以等，但陛下等不了……”
“他可以！”亚当自顾自地代表路西法发了言。
无面处刑人沉默了一会儿。作为魔王陛下的影子，他有权当场格杀任何违背陛下旨意的叛徒。但是亚当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魔界子民”，而且他强大的魔力令陛下都礼让他三分。据说他曾随口一句咒语就调换了陛下的灵魂，差点让三界陷入混乱。跟这位大魔导师为敌可不是明智之举。
权衡利弊之后，无面处刑人怂了：“仔细一想，您说得还挺有道理。您先忙您的，就让陛下等着吧。”
***
亚当一出门，因悖思就开始思考该怎么处理剩下的半瓶药水。他绝对不想喝掉，搭配止吐药也不想喝！喝这玩意儿跟喝自己的呕吐物一样！他看了看窗户，决定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把药水倒掉，如果倒在房间里，亚当说不定会发现。那就只能找个远点儿的地方了。
他将药剂瓶塞上，偷偷爬出窗外，展开一对蝠翼飞上天空。
选哪个地方好呢？得选个近一点儿但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啊，万魔殿外的护城河如何？
因悖思飞了一阵，忽然打了个饱嗝。
咦？他为什么在飞？
他刚刚不是还跟亚当一起在逛街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上天了？中间的一段记忆去哪儿了？亚当在什么地方？他身上为什么有个瓶子？他好像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似乎跟路西法陛下有关……
他降落在护城河旁，困惑地抓了抓脑袋。
这时有人在背后猛地拍了他一下。
因悖思一惊，瓶子脱手。就在它即将坠地砸个四分五裂的那一刻，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它。
“是你母亲叫你送药材过来的吗？”
深渊魔界之主、黑都的至高统治者收拢漆黑的羽翼，低头问道。
因悖思眨了眨眼：“啥？”
路西法决定当这是肯定的回答。“无面处刑人呢？还在你家？”
“我……我不知道……”
“你妈是不是又要拿他做人体实验？”
“呃……或许吧？”
路西法渐渐陷入绝望。他的子民怎么一问三不知啊，他们难道已经堕落到连金鱼都不如的地步了吗？
“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吧？”
因悖思点点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走起来！”
因悖思傻傻地用两条腿走向地狱公爵府邸方向，连翅膀都忘了用。
路西法哀叹地目送他远去。“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中用，魔界怕是要完……”
因悖思所持的瓶子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众所周知绞杀藤的汁液未经处理便会散发出恶臭，这半瓶药水无疑就是他所需要的东西了。让孩子拿着这玩意儿跑这么远，红魔女还真是会折腾人。相比之下路西法就仁慈多了。他是让成年人干这事儿的。
他回到实验室，开始调配药水。这次他要制作的是消除烦恼的药水，别名“恶魔的快乐水”。虽然不怎么邪恶，但胜在实用。居住在深渊魔界，整天目睹各种各样的血腥猎奇场面，很难不引发心理问题。这种药水可以让人放松身心，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晚，第二天继续在猎奇场景里累死累活。
路西法捏着鼻子将绞杀藤汁液倒进坩埚里，再依次加入他之前准备好的曼德拉草汁、海象人鼻子切片和炼狱猛犸象牙粉末。它们各自的恶心味道混合在一起，竟奇妙地以毒攻毒、互相抵消了，最终的成品是一锅无色无味的药水。
路西法将药水装进小瓶中。他好久没尝试过这个配方了，从前他备受噩梦的困扰，乃至需要药水辅助才能入睡。是的，支配地狱的魔王也会做梦。他的梦境永远都是一个样——暴雨滂沱的炼狱山，沾满深红血迹的破碎羽毛，一双修长而惨白的手，颤抖的手指捧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数万年来，这个梦境总是时不时找上门。每次午夜梦回，路西法空虚的胸膛内都会阵阵抽痛。
但现如今他已经不用再担忧梦境来袭了。他寻回了那颗遗失已久的心脏，以及那个让他念念不忘到连灵魂都为之抽痛的人。
但是生活中还是时常出现令路西法陛下龙颜不悦的小事件，比如他的直播间被关停，又比如宰相大人唠叨的赤字问题，再比如执政阁下要求加薪的请愿书。（他俩今天一同前来觐见，贡献了双份的烦恼，路西法觉得他们可能是串通好的。）虽然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不足为惧，但能消除烦恼总比不能好。
路西法拿起一瓶药水，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后便一饮而尽。刚喝下去时他没有任何反应，很快，胃里升起一股暖意，仿佛在寒冬时节饮下了一口千年佳酿，愉悦感扩散到四肢百骸。什么赤字问题，什么请愿书，他通通都不记得了，心灵中一片澄澈，大脑也旋即变得一片空白……
***
“陛下，属下把绞杀藤汁液带回来了。”
无面处刑人屈膝跪在实验室外，谦恭地垂下头，骷髅面具几乎触及地面。他耐心而沉默地等待陛下允许他进门的命令。可左等右等，实验室中都没有任何动静。他怀里揣着的那瓶药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哪怕瓶塞封得好好的也无法阻挡这股摧枯拉朽的气息。处刑人的耐心正在崩溃。
他又大声重逢了一遍自己的请求，并且壮着胆子敲了敲门。但是（魔王陛下最讨厌这个词！）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
莫非陛下不在里头？处刑人在亚当那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毕竟他不敢打搅大魔导师的工作，只能乖乖等着。或许在他盯着亚当配药水的时候，向来缺乏耐性的陛下去别处了呢？
处刑人的身形摇晃起来，仿佛滴入清水中的黑墨一般，化作一团氤氲的烟雾，从门缝下潜入实验室中。
“属下僭越了，请陛下恕罪……陛下？！”
处刑人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
魔王陛下面朝下伏在地上，手边有一瓶打翻的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