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人声渐消,尚未被收起的花灯明灭参半,说不出的冷落寂寥。
我与唐沧陵并肩而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被花灯残影笼罩的小巷。
“昨晚你为什么……”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了口,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没有……”
唐沧陵脚步微顿,侧过头看我。巷子深处光线晦暗,他却眼瞳灼灼,“你要问何事?”
“就是问这个。”
“我不是说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不愿,我便不做。”
“但是山谷里,我中药那次……为什么?”
他似乎极轻地怔了一下,嘴角扬了扬,“那次你很主动。”
“可以了,不要再说了!”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我单手捂着脸,我开始后悔问这些事。
这个微妙时刻,街道中央响起数声沉闷的爆炸声,眨眼之间,大量浓稠的墨绿色烟雾立即弥漫开来。
视线被遮蔽,那股浓烈的气味,即使闭气也能感受到火烫般的灼烧感。
唐沧陵捂住我的口鼻,足尖一点,另一只手捞住了我,同时右足用力蹬地面,带着我往上飞去。
才落到屋顶上,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数点寒星从四面八方,好似嗜血的毒蜂,直扑命门!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我瞳孔骤缩,唐沧陵已然拔出了剑,剑光仿佛泼洒的银河,在方寸之间绽放出极致的光华。
又有无数暗器射来,与剑光碰撞,铮然有声,火花四溅。
“走。”唐沧陵扫落一圈暗器,忽地丢了剑,将我打横抱着,狠瞪地面纵身跃出几米,在高低错落的房顶轻盈地起落。
那些埋伏者紧追不舍,纷纷搭箭射弓,刹那间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好似狂风骤雨……
完蛋了!要死了!
范围太广,前后左右无处可逃,眼见密密麻麻的羽箭铺天盖地袭来,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射成刺猬。
唐沧陵猛地纵身跃起,踩在高射的羽箭上,借着这瞬间的力道,他双足动作迅捷宛如闪电,连踩数支还在疾飞的羽箭,提起全身功力,再拔高十几米!
我低头斜瞥下方,整个城镇竟然显得如此之小。
我们现在到底在多少米的高空?
感觉自己完全脱离了地心引力,就像一只翱翔的飞鸟。
“啊——!”我忍不住放声大喊,已经分不清此时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惊恐,还是兴奋。
耳边除了夜风的呼啸之外,只剩下了心跳声。
不知在夜空中飞掠了多久,唐沧陵终于寻得一处僻静无人的深巷降落,也将我放下了。
他气息微乱,却未多言,只多喘了几口气,便紧紧攥着我的手,避开大道,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穿行。
惊魂未定的我被他带着,几乎脚不沾地,仅觉得两旁的房屋飞速倒退。
远远望见了我们投宿的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透出昏黄的光晕,在劫后余生之后,令人感到一丝慰藉。
然而在我们踏入客栈大门的那一刻,慰藉化为乌有。
大堂内无比安静,原本喧闹的食客,忙碌的伙计,连同赤火宫的众人,如同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二!”我心头一紧,扬声喊道。
柜台后慢吞吞地探出一颗脑袋,店小二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道:“客官,你回来了?”
“人呢?和我一起的那些人呢?”我连忙追问。
店小二含糊道:“哦,您说那些客官啊?他们都走了,灯会才结束那会儿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有留下什么话吗?”我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听到一阵熟悉的咳嗽声,立即回头看去。
只见唐沧陵坐到了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双眼瞳黝黑失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难道他又被天阳神功反噬了?难道是方才他运气施展轻功的缘故?
偏偏外面传来纷杂踏乱的马蹄声,有一大群人骑马朝这边赶来。
万一来的是敌人,我可打不过,预感到不妙,扶起唐沧陵就往客栈的后门走去。
他脚步虚浮踉跄,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肩上。
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颈侧,不至于烫,但确实很热。
我咬紧牙关,半拖半抱着他,尽量加快脚步。
他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呼吸急促灼热,喷在我的耳畔。
“客官?您二位这是……”店小二似乎终于清醒了些,探身想阻拦。
“让开!”顾不得说那么多,我着急地大声喝道,只求尽快离开。
不知是被我的气势慑住,还是被我吓到了,店小二缩回了柜台后,嘟囔着:“这都什么事呀……”
所幸后门虚掩着,并未上锁。我抬脚踹开,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暗的后巷。
不敢再耽搁,我架着唐沧陵冲入后巷。
他脚下又是一软,整个人向下滑了滑,我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托住他。
后巷曲折幽深,我辨不清方向,只顾着往前走,拖着他在黑暗中穿行,尽量离客栈远远的。
“不能停……不能停……”我不断给自己打气,汗水浸湿了鬓角,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幸好这些巷子四通八达,又狭窄逼仄,转过几个弯,就听不见马蹄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