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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太子3

宫殿深陷在浩瀚墨色,殿内阴火沉浮飘摇,鸢九靠着鼻子残留的的味道沿着古道一路走到暗处都没见到时渊的身影。

空气凝滞着腐朽阴冷的寒气,鸢九只身缓步前行,鹅黄的裙摆扫过冰凉白玉阶。

“簌簌簌——”

身后忽地滚过不足膝盖高的黑影。鸢九握紧鞭子,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此地阴森鬼气浓重,没有活人住过的痕迹,就是个四方封闭不见天日的棺材。

阴火环在鸢九眼前,鸢九嫌碍事,啧声抬手挥开。可几束阴火散开后又飘了回来冥冥之中像想要把鸢九带向某个地方。

鸢九眸光微凝,迈步跟了过去。对于自己不是在找时渊就是在找时渊的路上,鸢九决定要找时渊好好要个说法。

可未等她迈步走远,低地砖缝隙间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轻响。

声音细碎空洞,带着硬物磕碰的诡异脆响,在死寂的宫殿内格外刺耳。

鸢九回身望去,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吊诡之处。

就在她以为无碍之时,一颗无身、无颈,面庞筋骨凌乱的头颅滚了过来。

头颅发丝散乱黏在刀割乱肉的面皮上,双眼翻白,嘴角却被割了一刀似的高高扯起。

转瞬间,那双掩在头发里的眼睛眨了一下,直勾勾的目光在阴暗角落里窥视着鸢九的身影。

青鬼肆无忌惮地嗅闻了一口空气中的味道,随后睁开双眼,瞳孔瞬间缩成一根竖瞳。

他激动地难以抑制地抖了起来。

是了!

就是这个味道!

千年前,他在东苑中闻到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自从整座鬼城被倾覆在水镜,他有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血、肉……

当年谣传东苑有个神仙,谁都没见过,可他见过!

砍下他的头颅凌迟他的血肉又如何,他照样能像野狗循到这股熟悉的味道。

气息胜过他饮过仙露琼花,纯净到没有一丝丝杂质浊气。

若是自己能吞噬眼前之人的血肉,自己绝不会困囿于此。

说他是祸国殃民的术士,得大道相助者何必在意蝼蚁的言说。

青鬼拧着一抹僵硬又戏谑的狞笑,死寂的眼底藏着森然,他倒要看看所谓的神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瞬间,青鬼骤然发力,猛地从地上弹窜而起!

那速度快得诡异,直直扑向鸢九纤细的脖子。

冰冷漆黑的牙齿狠狠合上的瞬间,一道凌厉的风扬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那女人惊喜又慌乱的声音。

“找到你了!”

“咯吱——”

殷红的血液顺着男人的臂膀蜿蜒吧嗒吧嗒坠了下来。

威压顺着嵌进时渊肉身的牙齿钻进青鬼的头皮,青鬼瞪大了自己死不瞑目的双眼。他死死咬住的不是所谓的神女而是时渊。

鸢九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时渊手臂上恶心的头颅后瞬间僵住,头顶传来时渊一闪而过的急促呼吸声。

鸢九脸色沉下来,翻手聚力,刹那之间,掌心流光炸开,沉睡的金鞭化作一柄缠满幽光的神剑,涌出足可以撕碎阴邪的凛冽神光。

神剑破空而出,不惧鬼神的磅礴威势瞬间照亮整个阴邪沉暗的宫殿。

一抹冲天的金光直直冲破整个水镜的天幕。

“砰!”

横贯天地的璀璨剑光冲破水幕,刺破层层结界后直上云霄。

水镜之外,尚还自得其乐的阴族人皆被金光震慑在原地久久不动。他们先是呆愣愣的望着,随后猛地跪在地上哭泣起来。

兰世跌跌撞撞地走向窗边,身侧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眼中却涌起泪花。

是他。

她不会认错,是他回来了。

喜悦之余,兰世开始心慌害怕,进入水镜的除了那三个人还能有谁。

可是不可能,恩人不可能是魔尊,不可能是白鸢九,更不可能是乳臭未干的白霖。

可眼前一切一切熟悉的光景无一不再提醒兰世,方才突破水镜之人只能是他。

时渊转了转手腕,逆妄一剑砍了下去,鸢九的剑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颤抖,擦过逆妄的剑身,带起金光火花。

鸢九略显吃力地握住抖颤的剑身,她极少将神武召唤为剑,因而就连她自己也被剑和逆妄碰撞的火花骇到。

她心虚慌乱地看了眼时渊,而时渊却在看着鸢九手中的那把剑,

一向沉着的视线映着剑光缓缓移到鸢九面上,那点光亮细细密密地绵延着。

鸢九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悲伤的、沉寂的……

那颗咬着时渊的人头陡然尖叫起来。

“时渊!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青鬼啊。你不记得我,那紫鬼和赤鬼呢?”

“嗤啦————”

青鬼的左右侧头皮裂开,两颗残缺的人面——紫鬼和赤鬼,带着粘稠血液从头皮缝隙钻了出来。

他仿佛预知自己命数将近,非但不惧,反倒对着鸢九缓缓裂出更大的笑容。

时渊的伤口血流如注,逆妄被青鬼挡住。

青鬼额侧的两只鬼倒是贪婪地吸食起时渊的精血,扭曲变形的面皮癫狂吼道:

“呵……您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贵人多忘事,忘记了我是谁,忘记了是谁将我们三兄妹磋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鸢九眉心紧蹙,方才若不是时渊将她护在怀中,那青面鬼头合盖咬上的是她。

鸢九反手握住剑柄,掌心往剑柄下推下去,神威轰然压下!

将剑刺进他的头颅碾碎,青鬼狞笑不止的脸皮瞬间止住。

他是鬼,凡人不可能伤得了他。

直到眼前的女子将他仅剩的法身碾碎成骨渣时,他睁大着眼睛,惊呼道:“……隐……啊呜……”

残渣余灰簌簌落地,四下再无半点异动。

发黑的毒血顺着时渊苍白的手背不断往下淌。

鸢九心头一紧,周身凌厉的神光尽数敛去,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轻轻抬起时渊的手臂,指尖发麻,眼神里有慌乱。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下血肉模糊的伤口又连忙收回,生怕弄疼时渊。

“怎么这般傻,你替我挡什么?你要是不挡说不定我还能自己避开呢。”

鸢九嘴硬得不行,尽管不知道自己躲不开,但她的性子决定与其伤到别人,那她宁愿青鬼咬得是自己。

眼眶微微发涩,鸢九眨了眨眼睛,忙翻出慕辞临行前给的丹药,拿了一颗硬生生怼上时渊的嘴边。

“张嘴。”

闻言,时渊眨了下眼睛,松开牙关任由鸢九给自己喂下丹药。

见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来,鸢九没有犹豫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裙摆内的布料。

她撕出长长一截干净素布,将时渊的手指一根根轻柔擦过去,而后将布条缠紧。

鸢九手上的包扎力道放得很轻,虽然最后包出个茧,不太好看但总归能包扎好伤口。

“咳咳——情况紧急,我只管包扎,不用谢我……还有,以后什么灾祸都不许你给我挡,听见没?”

鸢九侧脸有几滴血污未净,显得那张脸上多了几分浓艳,只是眉眼干净得厉害,让人起不了龌龊心思。

见时渊不回话,鸢九作势要推开他。

“知道了,不替你挡。”

时渊面上是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就连语调也是极轻柔眷恋的,倒让鸢九以为是他失血过去才会如此没有气力。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好一阵,鸢九才干巴着嗓子问道:“疼吗?”

时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鸢九问道:“鸢九,能再让我看看你的剑吗?”

时渊眉眼仍旧锐利明朗,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股自以为的冷漠在无知无觉间如冰雪被洋洋春日照耀般开始融化。

鸢九挠挠脑袋,有些羞涩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将苟不理变成把剑。上一次还是我掉下悬崖,差点没命了它才肯出来救我一命的。嗯……可能只在危急关头才会变吧。”

所以鸢九还是不能随意掌控自己的神武。

时渊整理了下衣袖,垂眸道:“没事,我只是问问。”

鸢九点点头,憨直应声道:“唔……下次有机会我再看看吧。”

当然,时渊是希望她没这个机会的。

最后一点能照亮四周的阴火散了,沉寂漆黑的空间内,鸢九到没有慌张,或许是因为身侧有头顶时渊在。

鸢九想起慕辞给的乾坤袋肯定会有夜明珠,伸手在里头好一阵乒铃乓啷的翻找。

“找到了!锵锵锵————”

鸢九捧着颗掌心大的珠子,珠光映亮她的眼睛,她嘚瑟地将珠子在时渊眼前转了圈,容色轻佻地抬了下眉。

“猜猜是谁给我的?”

“不感兴趣。”

时渊又变得冷冰冰的,就好像对鸢九一点兴趣也无。只不过如今鸢九不吃他这套拒人千里之外的法子。

鸢九撅起嘴,十分得意倨傲地笑着说:“慕辞给我的,哼!羡慕吧,你没有。”

鸢九把玩着绝世好物,时渊却毫不稀罕,她心道:哼,就嫉妒我吧,略略略。

“诶,你等等我嘛,我才给你包扎过呢。”

来到一条漆黑幽长的宫道,鸢九贴着时渊好的那只手往前走。见时渊瞥了眼自己,鸢九拍了下胸脯,“放心,你是伤患,我得不得好好照顾你?”

“咚————”

“咚————”

……

却在此时,墙壁内传来一声又一声轻不可闻的咚咚声,声音规律,但不奇怪,时渊用灵力探查一圈并没有任何邪祟。

鸢九贴着墙壁,觉着比起方才青鬼张牙舞爪的动静,这个声音更像是某个活物发出来的。

……

“……有人吗?”

“哥哥?”

“小九?”

一声轻不可闻的小九瞬间拉回鸢九的注意力,那绝对是哥哥的声音。

鸢九面上没了表情,连忙敲了几下,喊道:“哥哥听见了吗,我是小九,你在哪儿!!”

很快,墙壁那头也传来同样的敲击声,鸢九喜不自胜,又敲了几下道:“哥哥!”

“你怎么来了?”白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鸢九怕被骂,不答还反问道:“你在哪儿,我和时渊去找你。”

白霖道:“这宫道像是迷宫,不过沿途并没有机关,你们小心就是。”

鸢九应声说:“好!那我们出口见。”

好吧,原来时渊真没骗自己。哥哥真在水镜里。

鸢九笑眯眯地靠过去贴着时渊没有受伤的臂膀,安安静静地道了谢。

“谢谢你,时渊,你是大好人。”

时渊伸出手指,弹了下鸢九的额头。

“笨。”

什么笨?鸢九才不笨她诶呦一声想出声反驳,桃树下自己弹「时渊」额头的记忆却气势汹汹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时渊」痛苦的挽留和祈求声重新荡在识海之中,鸢九心神不安晃了晃脑袋,撑起个微笑。

假的,都是假的,水镜的雕虫小技罢了,鸢九顺了顺胸肺,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东西。

弹额头而已,谁不会。

没有什么比马上就能见到活生生的哥哥更重要,因此,鸢九丧失了那么点可以深思熟虑的机会。

鸢九镇静地拉上时渊的手,靠着珠子给自己和时渊引路。

一路还怕时渊摔倒似的,一会儿让时渊仔细着台阶,一会儿看着点散乱的石块。

只是越往里走,沿路便开始多起来三三两两的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