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两家KTV同时开了门,门口的霓虹灯红的绿的在黑夜里晃得人眼晕。
他们所在的这家KTV叫童话,而隔壁的那家KTV叫宏音。无论价格、环境、包厢尺寸,都是宏音略胜一筹。
为什么不去宏音呢,是因为宏音一进大门有一大截向下走的台阶。而台阶被装饰成金黄,头顶白炽灯一照,恍得人睁不开眼睛,根本看不清哪个是台阶。
有一次哥儿几个打算去宏音潇洒一回,结果张慕泽迷迷糊糊地踩空了,直接从楼上轱辘下去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来了。
苏然还真把宋相思弄过来了。
这话得从下午说起。
苏然和丁晴去找她,刚提了一嘴晚上去KTV唱歌,宋相思就直言:“张慕泽让你来的?”
“周逸豪让来的。”
叶小满从屋里探出头,拆台道:“那还不是张慕泽撺掇的。”
丁晴一副吃瓜的模样,戳了戳宋相思的胳膊:“你咋知道他回来了?该不会……啧啧啧,你们俩私下有联系啊?”
宋相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我能不知道吗?他骑自行车直接扎我家狗窝里了!给我们家大黑狗的窝都整塌了。”
苏然和丁晴实在没憋住,笑得直不起腰。
宋相思接着吐槽:“他自己骑上车子就跑,大黑追了他三里地。”
叶小满补刀,“他边骑边喊救命,整条胡同的人都看到了。”
韩旭忍不住控诉:“那个傻逼张慕泽,要不是他,我至于大冬天在外边修狗窝吗!还踏马刮白毛风!他俩倒好,搁屋里烤着火扒窗台看着,帮都不带帮一下的!”他尤其瞪了宋相思一眼,“她不让我养猫,自己在院里养狗,窝塌了也不知道修。自从放假,她俩谁都不起炕,我还得早起喂狗,要不然大黑就扒门叫个没完。”
韩旭越说越气,“去!现在就去!修理完狗窝该修理张慕泽那个傻逼了!”
包厢里,张慕泽正忙着孔雀开屏。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宋相思,非要唱一首粤语歌展示魅力。
唱得荒腔走板,难听得让人捂耳朵。
而张慕泽意识不到自己唱歌难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拿着话筒摇头晃脑,自我感觉良好得很。
角落里,周逸豪和苏然早就旁若无人地秀起了恩爱。
牵手,亲嘴看得陆迟眼睛都直了,心里羡慕得不行。
转头想跟时默腻歪两下,却被丁晴挡了个严严实实。
丁晴一进门就挤到俩人中间,硬生生把陆迟挤到了包厢最角落的旮旯里,眉飞色舞地跟时默分享趣事。
陆迟心里的醋坛子瞬间打翻了,去挤丁晴,丁晴屁股用力一挤,差点把陆迟挤到地上。
陆迟也来了脾气,一使劲儿。丁晴顺势就倒在了时默身上。
陆迟气得牙痒痒,给时默使了个眼色,结果还没等时默反应过来,就被丁晴呵了一声:“你干嘛老打啥岔!我跟时默正聊得开心呢,你吃你的喝你的唱你的去,老缠着时默干嘛?”
……
时默忍着笑,全然不顾陆迟五颜六色的脸,继续和丁晴聊。
叶小满和韩旭边吃边点评张慕泽的歌声,说他像山上的猴子拿到了话筒。
寸头拉了拉黄毛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苏然身上的大衣,扯着嗓子嚷,要不然盖不住张慕泽难听的歌声。“看到没?苏然那件大衣,豪哥把自己买新衣服的钱都腾出来给她买的,成贵了,花了大几百呢!”
黄毛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敷衍道:“看着就贵,怪不得大冷天穿个大衣就出门了。不过师娘不就给咱五十块钱买衣服吗?”
“他家大业大,还就他一个亲儿子,有的是钱。”寸头眼神里带着点向往,“赶明儿我要是有媳妇了,也得让她穿好的、戴好的,啥贵买啥!”
黄毛嚼着瓜子,嗯了一声,“我也是,以后钱都给他。”
张慕泽终于唱完了那首跑调的粤语歌,得意地问宋相思:“怎么样?好听不?”
宋相思喝了口饮料,面无表情地说:“还行,比杀猪声好听点。”
众人哈哈大笑,张慕泽的脸瞬间红了,却还是不死心,又点了一首情歌,非要拉着宋相思一起唱。
宋相思配合地接过话筒,实际白眼翻上天。
趁着丁晴上厕所的功夫,陆迟终于等到了机会立刻就凑了过去,轻轻挠了挠时默的腰侧。
时默缩了缩身子,转头瞪向陆迟,“干嘛?”
陆迟俯身凑近他耳边,甚至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你问我干嘛?我该问问你要干嘛,当着你男人的面跟别的女人有说有笑的,把我晾在一边当空气?”
时默被他挠得有点痒,抬手拍掉他的手,“别闹。”
丁晴走到包厢门口,时默也站起身,陆迟立刻跟上。丁晴看着他俩一前一后的样子,问:“干嘛去啊时默?”
“我也上个厕所。”时默答了一句,脚步没停。
厕所是带隔间的,时默推开一个隔间的门走进去,陆迟紧跟其后挤了进来,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隔间里挤了两个人,时默看着近在咫尺的陆迟,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陪你上厕所啊。”陆迟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在时默脸上打转,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不用,你出去。”时默伸手推他。
“那可不行。”陆迟纹丝不动,反而往前凑了凑,“你不知道夜里的厕所最容易出现鬼吗?我这是保护你,免得你被吓哭。”
“你滚蛋。”
陆迟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这小崽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越看越顺眼,恨不得把他揣在兜里,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在学校的时候,哪次你上厕所不是我陪你?”陆迟又开始耍赖,“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害什么羞。”
“我从来没叫过你,都是你自己跟过来的。”时默反驳他。
陆迟立刻服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伸手就去帮时默解裤带,“行了,赶紧上吧,别憋坏了。”
时默任由陆迟帮自己解开裤带,他将内裤往下扯了扯,刚想动作,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迟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神太过专注,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爱欲,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时默没好气地瞪他:“你能不能别看了!”
“你是比我多点啥,还是少点啥?都是男的,有啥不能看的。”
“就是不能看!”时默被他说得羞愤交加,可陆迟丝毫不移开目光,“你别看我,我尿不出来。”
陆迟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羞恼交加的模样,心里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小声嘀咕了一句“事真多”,时默抬手就给了他一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出去,你要是怕,就叫我。”
“滚出去!”时默咬着牙说。
陆迟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结果时默直接锁上门。
陆迟双手抱胸,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没过一会儿,时默走了出来,陆迟立刻迎上去,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声问:“好了?”
“废话!”时默率先往包厢的方向走去,陆迟立刻跟了上去。
也许是陆迟略带攻击力的长相,像匹未被完全驯服的野兽,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都会好奇地看一眼,甚至有路过的小姑娘低声讨论。
“你看那个男生,长得也太帅了吧!”
“是啊是啊,看着好有范儿。”
“他旁边那个也挺好看的,看着乖乖的……”
“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陆迟心里很不舒服。
他不想让别人看时默,听到那些小姑娘的讨论,恨不得将她们的眼睛都戳瞎,谁都不许看。
他觉得爱就该是带着点占有,像他一样,见不得时默跟别人多说一句话,见不得别人碰时默一下。
可时默不一样,他好像永远都那么放心自己,不管自己跟谁相处,不管有多少小姑娘偷偷看自己,他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有好几次,陆迟都忍不住胡思乱想:时默是不是没那么爱自己?不然怎么会一点占有欲都没有?
只有时默自己知道,他有多生气。
生气那些小姑娘肆无忌惮的打量,生气陆迟这张招摇的脸。
可他从来不会明着吃醋从而跟陆迟闹脾气,那样太直白,太不像他了。
他不是不爱吃醋。
他在乎陆迟,在乎到看到别人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不舒服;在乎到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觊觎。
可他不会表达出来,只会暗戳戳地报复回去,让陆迟生气吃醋。
他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每次看到陆迟为自己吃醋,就觉得浑身舒爽。
他伪装得太好了,好到陆迟一直以为,时默根本不会吃醋,甚至觉得时默对自己的在乎,远不如自己对他的深。
回到包间,时默自然地喝着饮料跟丁晴继续聊天。
陆迟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在用行动告诉时默自己的不满。
时默知道陆迟又在闹脾气,大概是怪自己和丁晴说话,不高兴了。
不高兴正好,自己也不高兴,先晾晾他。
见时默对自己不理睬。他越想越难受,决定不理时默,跟他冷战。
“给我拿瓶水。”
这话是对陆迟说的,可他纹丝不动,还是丁晴见桌上的酒水光了,起身去招呼服务员拿饮料。
他踹了陆迟一脚,这脚的力度很大,“又怎么了?”
陆迟不说话,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说话。”时默又踹了他一下。
可他的脾气,哪有时默的大。
“不想说就别说了!”
陆迟立刻服软,又是道歉又是讨好,好话说尽,才能让这祖宗消气。
时默看着他幼稚的模样,心里满是欢喜。
自己爱的就是这个幼稚、霸道,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
周逸豪和苏然牵着手,旁若无人地唱着情歌。
张慕泽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宋相思。
“你老看我干啥!”
张慕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你好看。”
宋相思翻了个白眼,嘴上毫不客气,“用你说?老娘自己知道。”
张慕泽往前凑了凑,“红豆,咱俩复合吧。”
“合你妹!这事以后少提。”
张慕泽也不气馁。从分手到现在提复合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没一次成功。
包厢里总共四个姑娘,苏然是周逸豪对象;张慕泽死缠烂打缠着宋相思;韩旭和叶小满一直坐一块吃,寸头误以为他俩是一对,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剩下的丁晴身上。
丁晴正和时默聊得火热,寸头看得心里痒痒的,抬手拍了拍身边的黄毛,问:“你说,时默跟丁晴是一对不?”
“不是。”黄毛想都没想就答道。
“你咋这么确定?他俩看着挺般配。”
黄毛没说话。
整个包厢里,只有他知道时默和陆迟的真实关系,但他必须守口如瓶。
黄毛反问:“喜欢她?”
寸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挺辣。”
“那你上啊。”
见寸头有点犹豫,黄毛肯定道:“他俩成不了,喜欢就赶紧去。”
寸头整了整自己的新皮衣,又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朝着丁晴走了过去。
“那个,丁晴是吧?”寸头走到两人面前,局促地开口。
丁晴抬头看他,“哦~我知道你。上回跟周逸豪打架,跟你一伙的那个姑娘,拿台球给周逸豪干开瓢了。”
……
“那,那到也没开瓢。”
“咋了?你找我有事?”
“没,没事,就是……就是过来打个招呼,认识一下。”
陆迟一眼就看穿了寸头的企图,将时默拽走,大声说:“没眼力价,给你予哥腾地方。”
丁晴不想搭理寸头,可看在周逸豪的面子上,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漠,只能装腔作势地跟他聊了起来。
陆迟终于有机会独占时默,想牵他手,又顾忌人多,从而将胳膊搭在了时默身后的沙发上,营造出一种圈着他的姿态。
时默调侃他:“以前只要跟丁晴有关,你就发疯,这次我跟她聊了这么久,你咋没反应?”
“性质不一样,以前没名没分,怕你被抢走,现在不一样了。”
时默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你又搁哪整的洋词。”
周逸豪贱嗖嗖地往陆迟怀里塞话筒,“迟哥,你来一个。”
“不唱。”
周逸豪不依不饶,“来KTV不唱歌多没劲,来一首。”
“你唱你的。”
“不唱拉倒。”周逸豪眼珠一转,又盯上了时默,“时默,他不来,你来一首。”
时默连忙摆手:“我不会唱,我听你们唱就好。”
“那你俩多没劲啊!好歹唱一首,意思意思也行啊!”
“咱们大家伙在一起说说笑笑,听你们唱歌,就挺有劲的。”
时默语气真诚,心里早把周逸豪骂了八百遍。一个说个没完的丁晴,现在又来一个劝唱的周逸豪,跟陆迟单独待会有那么难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子轩开口了,“你看看人家时默,多会说话。”
既然他俩都不唱,周逸豪就把话筒塞吕子轩手里,“你要不说话,我都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往那一坐又想啥呢?”
吕子轩接住话筒,“我在想,你们一个个的唱歌真是难听,哥就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听听啥叫天籁之音。”
“哟,还装上了!”周逸豪嗤笑一声,“我倒要听听你这天籁之音是啥音!”
张慕泽一脸不服气:“你别吹牛逼啊!老子那才叫天籁之音!”
吕子轩没搭理他们,嘴硬没用,实力会说明一切。
时默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唱歌这么好听。”
陆迟点了点头,“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顶好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马路牙子上,他们喝得都有点醉,脚步虚浮,相互搀扶着。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无数烟花接踵而至,此起彼伏。
千禧之年,世纪之交。
周逸豪牵起苏然的手,声音洪亮,“我的新年愿望是,永远和苏然在一起!”
苏然热烈地回应他的爱意,“我的新年愿望是,永远和周逸豪在一起!”
张慕泽紧跟其后:“我的新年愿望是,宋相思同意跟我复合!”
宋相思毫不留情地喊:“我想要钱,好多好多钱,花不完的钱!”
吕子轩拍着张慕泽的肩膀,“听见没?红豆想要钱,赶紧挣钱去!”
韩旭和叶小满默契地一同大喊,“我也是!”
丁晴忽然开口,“我希望新的一年里,时默能同意我的表白!”
……
时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想:想的美!
寸头:……那自己算什么?白跟她聊那么久了?合着就是个铺垫啊?
黄毛站在寸头身边,心里嘀咕:大哥好像失恋了,虽然恋都没恋上。
吕子轩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看着眼前这群吵吵闹闹的少年少女,一群幼稚鬼。
他的目光转向天上的烟花,绚烂的光芒映照出他眼底的落寞。
他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远方的人一切安好,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能平安顺遂。
喧嚣之中,陆迟转头看向时默。
时默也正好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烟花下相遇。
新年快乐,默默。
新年快乐,迟哥。
一行人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很久,直到烟花渐渐散去,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回家。
陆迟把时默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紧紧地握着,“冷吗?”
时默摇摇头,“不冷。”
“刚才他们都许愿了,你许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你先说。”
陆迟看着天上的星星,“新世纪到了,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走过每一个年年岁岁。”
时默看着他,“我也是,想和你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永远不分开。”
陆迟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