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黑烟越聚越多,迅速被海风扯成一块密不透风的幕布。
江屏圆睁着眼睛,听见耳机里传来“嗞嗞”的电流声……
通话在爆炸的同一瞬间断了。
崔琼他们……被发现了!
按理说,此时的江屏应该冲到3号泊位看一看,万一,或许……
但理智让江屏猛地回神,他没有多想一秒,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划过,江屏跑得前所未有的快,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跑出去几百米后,一个集装箱后面突然闪出了三个黑衣人,拿着武器朝他堵了过来!
江屏没有减速,而是直直冲了上去,身子猛地往左一矮,弯刀划过其中一人的小臂,手里的匕首直接掉在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但另外两个也已经扑了上来,一个从正面扼住江屏持刀的手腕,另一个从侧面一脚踹在了江屏的膝弯上。
江屏膝盖一软,但没有倒,他用力一拧手腕挣脱束缚,肘尖朝正面那人的下巴撞了过去,对方“嗬”了一声往后仰倒,江屏趁机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可他还没跑出几步,更多的脚步声就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左边,两个黑衣人从一辆废弃的叉车后面绕了出来;右边,又有三个从堆叠的集装箱之间钻了出来;身后还有刚才被他甩开的那几个正在追上来。
没办法,江屏只能继续向前跑。
经过刚才那一次交手,江屏也看出来了,这群白序会的人竟不是冲着杀他来的,每个黑衣人虽然都配了枪,但没一个开枪的。
可正因为如此,江屏才更要逃。
这些人不杀他,那肯定是要抓他!
浓重的黑烟扩散在整个码头的上方,江屏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慌乱中,他脚下踩到一滩油污,差点滑倒,稳住身子的瞬间一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一棍子下去砸在了江屏的后腰上。
江屏闷哼一声,身体前倾了半步,回身一刀直劈过去,对方侧身一闪躲开了刀刃,但被刀背扫在了肩膀上,踉跄着退了两步。
就在这个间隙,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了上来!
这个人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江屏的弯刀劈过去,对方不退反进,右手握着的匕首一格挡开了刀刃,左手带了指虎的拳头几乎同时砸在了江屏的肋骨上。
这一拳又重又快,江屏只觉得胸腔里的气被一下子压了出去,整个人横飞出去两步,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江屏咬紧后槽牙,强撑着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人。
那个黑衣人身形精瘦,出拳的速度和力道都远超普通人,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
江屏没有时间和这个人纠缠。
他朝着右边的窄道冲了过去,但那个黑衣人紧跟着追上去,他的速度比江屏要快,没等江屏跑出去多远就闪到了江屏身后。
一时间,二人同时出手,各自身上都见了血,但黑衣人到底是人多势众,趁着江屏身形不稳,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一个拽住了江屏的背包肩带,用力往后一扯。
江屏身体一个趔趄,背包的另一根肩带从他的手臂上滑了下去!
江屏大惊,回身要把包抢回来,但那个精瘦的黑衣人根本容不得江屏分神,又一拳打在了江屏的腰侧。
同一个部位接连两次遭到攻击,江屏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膝盖差点跪在地上,而就在此时,背包从江屏肩上脱离,彻底被黑衣人抢走!
江屏脸色惨白之极,想去追,但那个精瘦的黑衣人再次挡在了他面前,逼得江屏不得不后退。
江屏一边格挡一边往后撤,又用弯刀砍死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但更多的黑衣人正从不同方向拢过来,像一张收紧的网,一步一步地压缩着江屏的活动范围。
突然,江屏的后腰撞上了一根铁栏杆。
再退一步,就是海。
此时的海面上尽是黑色的烟雾,冷风吹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臭味。
江屏背靠着栏杆,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角和额头都在淌血,左眼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打肿了,视野模糊,但还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半圈黑衣人。
没有人再动手了,十几个黑衣人呈半圆形将江屏围在了栏杆前,但都没有继续上前,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下一秒人群自觉让开了一条路,秦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对方还是那副模样,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但一改之前那副学生打扮,这次居然穿上了风衣,神情也比上次更加从容。
秦罡走到江屏面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
掌声在海风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厉害啊江屏。”秦罡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事到如今还能反抗这么久,果然不一般呢。”
江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罡,血顺着他的脸颊滴到了水泥地面上。
秦罡似乎并不在意江屏的沉默,他转过身,从一个黑衣人手里接过了江屏的背包,不紧不慢地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那个金属保险箱。
秦罡双手捧着,端详了几秒,直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这才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是一块被装在透明容器中的矿石碎片,这时秦罡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人走上前,手里举着一个仪器,对准了容器扫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会长,有反应。”
闻言,秦罡像是终于把心放在了肚子里,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
见状,江屏缓缓闭上眼,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脱力似的靠在背后的铁栏杆上,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早就怀疑崔琼了?这是你们做的局?”
秦罡看着已经完全失去斗志的江屏,笑了一声,
“呵,不是做局,是天意。”
秦罡扶了扶眼镜,语气可以说是得意之极,
“说实话,我为了找你,整个连海市都搜遍了,也怀疑会内有高层通风报信,帮你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捕,但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怀疑过这个叫崔琼的女人……”
秦罡说到这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神色,
“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崔琼是谁,毕竟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哪有时间去记住每一个下属的名字和职位。”
江屏没说话,百无聊赖地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已经懒得去理会秦罡这种不可一世的说话风格。
但秦罡根本不在意江屏的态度,仍是继续说下去,
“但就这么巧,在我着手清除余大洋和任利利留下的余党时,发现了任利利的一个学生还管着一个生物中心,而这个人,你也知道了,就是崔琼。”
“只是等唐驻派人去第三分子生物中心的时候,崔琼人已经跑了,但我们也不是无功而返,找到了她研究疫苗的证据……呵,那些资料我一眼就看出来,根本就是按照曹梁那小子的方法弄的。”
说着秦罡把双手微微张开,朝江屏走近了一步。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要找的人,是被这个崔琼给藏起来了。”
江屏低下头,看了秦罡一眼,语气冰冷,
“是吗,那你又是怎么骗过崔琼,在她的船上安炸弹的?”
秦罡听了江屏的问题,这次直接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骗?你未免也太高看她了!她以为把码头上那几个人清理了就万事大吉了?真是可笑!她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只安排这么一点人在码头上!怎么可能不做两手准备!”
江屏的眼神黯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的确,刚才他就觉得不对……
江屏一路从厂房跑到码头,本以为越靠近海边白序会的人就会越多,没想到周强却说码头这边的黑衣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当时江屏就觉得事情蹊跷,毕竟码头是离开连海市的要道之一,白序会的人要抓江屏,一定会在此处严加封锁,不可能只安排这么一点人。
现在看来,果然是障眼法。
江屏深呼吸了一下,“你要拿我怎么样?你手下这群人都不开枪,是想要抓我?”
秦罡挑了一下眉毛,表情颇为赏识地点点头,对江屏说道:
“没错!我看了曹梁留下来的资料,直到你绝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只要你跟着我回白序会,我保证让你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你的地位也只会仅次于我……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与你父母的关系是相当亲近的,老江也是我认可的人才,你作为他的儿子,只要你配合……”
江屏听着秦罡的话,突然笑了,
“你我都是X-76携带者,能有什么区别?你要是想继续做实验,就在你自己身上做呗,反正你也不是没干过。”
秦罡被江屏打断,表情猛地一滞。
江屏看秦罡这副神色,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语气变得阴恻恻的,
“哦怎么?”江屏轻轻歪了一下头,“难道你之前给自己做的实验太多,已经到极限了?那还真是凄惨啊秦教授……也不知道你这个会长的位子还能坐多久呢,想来是不会比余大洋更久了吧?”
秦罡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之前的得意和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地是前所未有的狠毒之色,他盯着江屏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也不再废话了,朝身后的黑衣人一挥手,
“抓走。”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黑衣人立刻朝江屏逼了上来。
但就在他们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江屏也动了。
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朝着那群黑衣人一挑眉毛,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后一撑,整个人翻过了那道铁栏杆!
“扑通——”
冲上来的黑衣人愣住了。
栏杆外面就是十几米高的落差,刚才爆炸产生的浓烟还没有散去,遮挡着视线,根本看不到江屏落在了哪里。
其中有人抬起枪,想要朝水面上开火,但立刻被秦罡吼住,
“不能开枪!抓活的!跳下去!你们也跳下去!!!”
闻言,黑衣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身上的装备,他们穿着全套的战斗服,装备非常繁琐。而且现在是寒冬,海水的温度不知道有多低,带着这么多装备跳下去,必然会被拖累死。
然而就在几个手快的黑衣人准备跳入水中的时候,浓烟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达发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刺耳,像是摩托艇或者快艇的引擎声,从海面上传来。
“不好!!!”有人大叫一声,“那小子坐快艇跑了!!!”
秦罡两只手死死扒住铁栏杆,试图从一片黑烟之找到江屏的位置,而这时一个黑衣人凑上前,一只手按着耳机说了几句,然后转向秦罡,
“会长,3组回报,前面两百米是以前水上运动乐园,还停着不少能用的摩托艇,已经安排人去追了。”
听到这话,秦罡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看向海面的眼神依然阴沉,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他跑不远,等烟散了,组织人搜海,即使是一具尸体,也得给我捞上来!!!”
……
江屏驾驶着摩托艇上,把油门拧到了底。
海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每一滴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皮肤里;风灌进嘴巴和鼻腔,呛得他不停地咳嗽。
前面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
油表盘的指针已经快到底了。
身后,其他摩托艇的声音正在逼近。
一艘,两艘,也许更多,引擎的嘶吼混在海风里,听着忽远忽近。
江屏突然想起了大学时看过的一部末世电影。
电影里,好人要赴死的时候,会点一根烟,然后引爆身边的油桶,连带着周围一群丧尸全部带走,死得壮烈又潇洒。
可惜江屏不抽烟,摩托艇油箱也快见底了……
而且追他的……也不能算是丧尸。
江屏恍恍惚惚地想着些有的没的,摩托艇的速度渐渐变慢,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轰鸣声,直到彻底失去了动力。
摩托艇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滑了几米,然后开始在海浪中打转,越转越慢,最后停在了灰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海浪的声音。
江屏趴在摩托艇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嘴里全是血和海水的味道,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连抓住摩托艇把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身后的马达声依旧响着,比刚才更近了。
江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海面。
然后他松开了手。
身体从摩托艇上滑了下去,坠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把他往下拽,海水灌进耳朵、鼻腔、嘴巴,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马达声,海浪的拍击声,全都被一层厚厚的水幕隔绝在了外面。
江屏没有挣扎。
他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水中,投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