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下连续两个晚上失眠，天快亮时好不容易有点困意，半梦半醒间却又噩梦连连。
他再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似乎有怪物拍打房门。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缝隙没透出半点城市灯光。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粗暴的喝骂，梦里听到的，那个沉闷的砸门声还在继续，隔着几层楼，断断续续的叩击着人心。
他摸到手机，上面显示早上六点零七。
残存的睡意骤然消散，昨日种种画面清晰浮现，江下想起全城断电、系统觉醒、空间开启、他……种下第一片麦田。
江下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街上已经彻底乱了。
沿街商铺的卷帘门被蛮力撬得扭曲变形，玻璃橱窗碎了一地，几个人影在雾里疯跑，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什么东西，身后有人追着喊打，棍棒敲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江下正要收回视线，脑海里倏然响起机械提示音。
【叮——每日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获取苹果树苗×3】
【备注：今日气温骤降，建议添加衣物，尽早出发】
江下目光转向云雾深处。
苗圃在城郊，离小区大概五公里左右。平时打车十分钟，现在靠走，顺利的话得一个小时。
他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穿上，帽子戴好，拉链拉到最高，遮住大半张脸，拿起背包出门。
楼道里的人声渐渐低下来，打砸声还在，江下脚步放轻，一级一级往下走，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顺着墙体传上来。
十六楼房东家的门依旧虚掩着，门与门框间留着一道缝隙，门里门外都是黑洞洞的。
到二楼时，他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这家门锁砸不开，算了吧。”
“他家肯定有吃的，昨天我看见他往回搬箱子，搬了好几趟。”
“那你砸，我不砸了，万一警察……”
“警察？警察早跑光了。这座城市，稍微有点本事的早搬走了。”
那人不知回了句什么，引来对方高声反驳。
“你别不信，前天，我亲眼看见一辆挂着白色牌子的吉普车，把回春堂的大夫接走了。那老头不止会把脉，八字也批得准，听说，他还能在梦里替人消灾解难……”
江下停在转角处，没出声。那两个人就在二楼楼梯口，声音隔着一道防火门传进来，对话继续了几句，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等了几秒，下楼，推开门。
外面比想象中糟糕。
天空压得很低，雾把一切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膜里，沿街商铺的门大半都被撬开了，所过之处已经看不见一扇完好的橱窗。超市里还有人，只是昏暗中看不清里面情况，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了。
路过种子店时，江下脚步顿了顿。
昨天还算整洁的小店此刻一片狼藉，木门被踹得稀烂，玻璃窗粉碎，柜台翻倒，抽屉被扯出来扔在地上，五颜六色的肥料散落一地，货架全空了，老板不知去向。
江下扫了一眼，没多停留。
经过一家五金店时，好像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一看，地上扔着一把羊角锤，锤头沾着灰，木柄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江下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份量适中，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攥着锤把，把手揣进外衣口袋，继续走。
通往城郊的路越来越偏，行人渐渐少了。建筑从商铺变成住宅楼，再变成低矮的厂房和荒地。偶尔有黑影从雾里窜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路边的行道树只剩一排模糊的轮廓，像某种变异的怪物，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经过一个废弃的修车厂时，江下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步伐依旧平稳，揣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攥紧羊角锤，暗自戒备。
脚步声近了。
不止一个。
“喂，站住。”
身后传来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凶狠，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让这份凶狠打了折扣。
江下没停。
“叫你呢，聋了？”
这次好点，有点歹人的意思了。
“把包留下，放你走。”
脚步声加快，三个人从雾里追上来，绕到江下前面，拦住去路。
三个男的，二十出头。
最前面那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眼睛往江下身上扫。
冲锋衣，运动鞋，双肩包，干净、漂亮、单薄，一看就是娇养在温室里，没吃过苦的大学生。
“包里装的什么？”
对方的底气似乎更足了。
江下没说话，看着他。
那人走近一步，钢管在手里轻轻敲着：“问你话呢，包里有吃的吧？拿出来！”
另外两个往两边散开，手里都拿着木棍，把江下堵在路边。
江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对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羊角锤，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出那一步的。动作比念头快，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锤头已经砸在那人的手腕上了。
撞击的瞬间，他听见一声闷响。
金属敲在骨头上的声音不像电影里的那么清脆，是闷的、沉的、带着一点黏。
钢管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那人惨叫半声——
后半声被江下一膝盖顶回肚子里，整个人弯下去。
江下顺势抓住他的后领，往旁边一甩，撞在另一个拿木棍的人身上。
两个滚成一团。
第三个跑了。
地上两个爬起来，捡起钢管，也跑了。
前后大概不到十秒。
江下站在原地，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雾吞掉。
他低下头，看了下手里的锤子，锤头沾了点血，顺着弧面往下滑，滴在地上。
他的右手在抖。
很轻、但不受控制。
他拿出纸巾，慢慢把锤子擦干净，收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从小在农村长大，会走路就满山跑，上学后又喜欢上了极限运动，多年玩滑板，攀岩，速降滑雪……江下身体协调性非常好，预判精准，下手够狠，打架，他从来就没怕过谁。
但见血，这是第一次。
片刻沉寂。
空旷街道上蓦地响起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战斗】
【格斗家能力激活】
【当前等级：入门】
【能力说明：基础格斗技巧已解锁，反应速度 1，力量运用效率 1】
【下一级解锁条件：完成三次实战】
江下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
不明显，但确实有一种细微的轻盈感自内而外散发出来。
苗圃在公路尽头，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场地。
铁栅栏门上的锁链被人剪断了，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脚印。
江下推开门进去。
苗圃不大，三四亩的样子，前排的塑料大棚塌了一半，遮阳网半垂半挂，露出里面的苗床，幼苗萎蔫倒伏，叶缘焦卷，土表龟裂，毫无生气。
他绕过那些狼藉，往苗圃深处走。
后面是露天苗地，相较于前面的幼苗，各种成株果树状态还不错，苹果树苗新叶舒展繁茂，枝条上挂着名牌。
江下走过去，挑了最大的三棵，根系带着土坨，用草绳包着。拔了一下，没拔动。土坨太大，埋得深，得用工具。
他转身回大棚那边，在工具棚里找到一把铁锹，又回到苗地，一锹一锹挖下去。
这些树苗之前应该是被好好照料过，土很松，不久前浇过水。江下挖了十来分钟，三棵树苗都起了出来，土坨完整，根系没伤。
他试着把树苗收进背包，那么大的一棵，在接触到打开的口袋时，嗖的一下被吸收进去，储物栏里多了三行字：
【苹果树苗（红富士）×1】
【苹果树苗（红富士）×1】
【苹果树苗（黄元帅）×1】。
江下把铁锹也收了进去，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离开苗圃的时候，雾更浓了。
能见度降到三米以内，天光透不下来，整个世界像包在灰色的膜里。
江下沿着路边的建筑轮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
进城之后，人流又密起来。超市门口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的袋子多半都是空的，偶尔有人在黑暗角落里发现一点东西，立刻有人冲过来抢，然后扭打在一起。超市，现在成了全城最暴躁最危险的地方。
江下绕过混乱，脚步未停，回到小区门口时，天完全暗了下来，雾把最后那点光彻底捂死了。
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江下摸出手电筒，打开，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台阶的边缘。他放轻脚步上楼，手握着锤把，听四周的动静。
二楼，三楼，四楼还好些。
五楼以上更冷清，安静得像没人住。
平时楼道里总有各种声响，有的人家敞着门炒菜，还有小孩哭闹声，电视机的声音……现在却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单调地回响。
然而，到十六楼和十七楼之间的转角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从上往下。
很轻，很慢，但确实是脚步声。
有人在下楼。
江下侧身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往下压，只照自己脚下一小块地方。
那脚步声也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继续，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从上面的楼梯转出来。
看不清脸。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微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里面装的东西看着很沉。
隔着三四级台阶，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江下看不见她的脸，但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势，还有那件羽绒服——那件羽绒服是他的。
军绿色，左胸有个小口袋，拉链是银色的。他年初开学时买的，穿过两次，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现在穿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那人提高袋子，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往下走。经过江下身边时，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的，压着的，带着点抖。
错身时她脚步仓促，袋子里的罐头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直到被转角处的黑暗吞没。
江下站在原地，垂眸敛去眼底微微凉意，继续往上走。
十七楼，他的房间。
门关着，门锁完好，但他推开门就知道有人进来过。
手电光缓缓扫过去，鞋柜被拉开了，里面的鞋翻得乱七八糟。
卧室门开着，一床厚被子不见了，床单被掀了起来。衣柜门也开着，衣架上空了一大半。
厨房里，他留在外面的半箱方便面，午餐肉罐头和几盒自热米饭，全没了。
江下看着这一切，神色淡漠，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眼底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
他把羊角锤收进储物背包，反锁房门，随手将地上散落的一本书捡起来放回桌面，拉上窗帘，将外界的混乱和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下一秒，他心念一动，身影在出租屋里悄然淡去，进入光幕后的空间。
暖金色的光洒下来，落在脸上，驱散了他眼底残留的寒意。
脚下是五十平米的草地，泥土松软，带着青新的香气，昨天种下的麦田已经长出了嫩绿的秧苗，小小叶片泛着润泽的微光，随风轻摆。
江下在草地边缘蹲下来，伸手拂过那片幼苗，叶片划刺着掌心，带一点毛茸茸的、酥麻的痒，他原本紧抿的唇角不觉放松了几分。
【叮——每日任务完成】
【检测到宿主携带苹果树苗×3】
【是否种植？】
他点了确定。
系统自动完成栽种。
在麦田旁边，三棵树苗落地生根，树叶一片一片舒展开来，青翠欲滴，枝干挺拔，在草地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种植完成】
【苹果树当前状态：幼树期】
【每日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空间扩张至100㎡，金币 100，敏捷 1，力量 1，精神力 1】
【空间已自动扩张，新增面积已解锁】
江下回头看，草地的边界向外推了一截，原本二十几个平方的区域，两次扩张后差不多有一百平米。
麦田并没有随着空间变动，还保持着原来大小。
他抬手，轻轻抚过苹果树光滑的枝干。
微微凉意渗入皮肤，指腹下似有生生不息的力量在缓缓脉动。
这是独属于他的空间，明亮，温暖，安静，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闯入。
江下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至少此刻，还可以静静听风吹过树叶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