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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又走了三天,视线里出现一道黑色的痕迹。

走近看,是铁轨。

江下沿着铁轨走了一段,看到一列火车,车厢东倒西歪,有的翻下路基,有的叠在一起,有的立着,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其中一节车厢的门开着。

里面一片死寂。

寒风顺着敞开的车门灌进去,卷起地上厚厚的灰土。车厢内壁凝着一层薄冰。座椅撕裂,玻璃渣铺满过道。

四下飘散着淡淡的冷腥气。

江下没有停留,继续沉默前行。

然后,他看见一根电线杆,电缆线不见了,杆子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箭头,指向西南方向。

木板很新,刻痕没被灰尘完全掩盖,应该就是最近这几天留下的。

江下站在木板前,驻足观望。

这是他在末日天灾发生四个月后,见到的第一件人造物,不是废墟,不是遗骸,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作为标记,指向某个地方。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顺着箭头方向走。

半天后,又看到一块木板。

还是箭头,还是指向西南。

像一个明晃晃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陷阱。

他调出系统导航,看了一眼路线。

系统给出的方向和木牌上的箭头完全吻合。

傍晚,风沙渐渐减弱,视野开阔了一点。

前方出现一座房子的轮廓,确切的说,是一个圆顶的,用很多不同质地的材料拼凑搭成的窝棚。

江下放眼看去,这一带像这样花花绿绿的窝棚不止一个,在路两侧分散着排布,有圆有方,大小不一,或者三两个聚在一起,或者一个一个单独伫立。

第一个窝棚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见江下的车,慢慢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江下放慢车速,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看着他的眼神挺平静。

老头举起手,挥了挥。

江下在他身边停下。

“来啦?”老头说。

他声音沙哑,语气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客人。

江下点点头。

老头打量他几眼,忽地笑了:“你这脸,不像走了远路的。”

江下没说话。

老头转身往窝棚门口走,推开门,示意江下进去:“屋里有热水,进来暖和暖和,歇歇脚。”

水对于别的路人也许是救命的,但江下不需要。他摇了摇头,打方向盘想走。

老头似是自言自语。

“最近来徐淮的人真多,都塌成那样了,怎么还有人千里迢迢跑过来?”

江下转向的手微微一顿。

老头立刻紧走几步,回来扒着车窗道:“我屋里有张徐淮城的旧地图,你要不要?”

江下有系统导航,对地图也不感兴趣,但老头的殷勤让他感到好奇。

“你想要什么?”

老头听了这话,咧嘴又笑了:“随便给口吃的就行。”

江下把放在副驾,吃剩下的半包压缩饼干递给他。

老头眼睛一亮,飞快地从他手里拿走饼干,揣进口袋里,这下更不肯松手了,非叫江下下车,说是要感谢他。

江下已经起疑,但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扫了眼那个小窝棚,下车,跟着他走了进去。

棚子里光线很暗,窗户用纸板挡着。墙角蹲着几个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四五个男的,都是青壮年,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眼神在江下身上扫来扫去,看他的冲锋衣,他的背包,他的鞋。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打哪来的?”他递来水碗。

另外几个人也站起来,有意无意地靠近窗户和门。

江下接过碗,拿在手里。

“北边。”

几人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别的什么。

“北边?那边还有人?”

江下想了想,说:“没了。”

中年男人沉默一会儿,然后指了指门外不远处的电线杆:“顺着箭头往西南走,五十里外有个加油站,加油站后面就是徐淮城,那里人多。我们这儿养不活人,只能歇脚。”

江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边有一圈黑印,水是浑的。

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说:“谢谢,我不渴。”

他转身想走。

中年男人的手落下来,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喝了水再走。”

江下扭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只有一种光,贪婪的,打量猎物的光。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老头从外面把门锁上,然后慢吞吞坐回墙根下,继续看着那条灰褐色的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年男人手下加大力度,他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脸上。

江下的手搭在他手腕上,用力一拧,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男人惨叫半声,后半声被江下一膝盖顶回肚子里。

他弯下去的时候,江下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冲向门口那两个人。

屋里光线暗,但江下看得清,系统奖励的属性点让他的感官比常人强很多。第一个人刚摸出刀,手腕就挨了一记重拳,刀飞出去,插在墙上。第二个人举起凳子砸过来,江下侧身,凳子擦着耳边飞过,他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像虾一样蜷下去。

剩下两个从背后扑过来。

江下没回头,往旁边一闪,两个人撞在一起。他抓住其中一个人的后领,就势往墙上一送,额头撞在砖上,闷响一声,人软了下去。

最后那个转身想跑,被江下一脚踹在膝弯,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别、别——”

从动手到结束战斗,不到五分钟。

江下站在屋子中间,喘气均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点灰。

他随手拍了拍,走到门口,抬脚踹开门。

门板“咣当”一声倒了下去。

老头还坐在门口,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江下走出来,看着那扇被他踩在脚下的门,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害怕。但他没动,也没跑。

江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老头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江下的影子,年轻的,干净的,不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把目光从江下脸上移开,继续看那条灰褐色的路。嘴唇动了动,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江下也收回目光,转身朝皮卡走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驶去,路边的窝棚在车窗外一一掠过,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倒扣的碗,立在灰褐色的戈壁上,沉默地目送他离开。

次日,一条断裂开的沟壑拦住去路。

江下沿着那道沟绕出去百十来米,在相对比较窄的地方停下,熄火。从空间拿出麦饼和水,咬了一口,慢慢嚼。

车窗外一片空旷荒凉。灰褐色的戈壁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地之间看不到半点草木人烟。偶尔有一阵风把沙粒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吃完了麦饼,把水瓶拧好,放回空间。

然后下车,熟练地拿起铁锹,平整出一段可以通行的路面。

泥土与碎石被他拍压紧实,勉强可供车辆碾过。

他刚回到车厢里,发动车子,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辆车从另一个岔路冲了出来。

是辆房车,通体白色,干净得过分。

在漫天浮尘里,它白得像从另一个世界开出来的。车身没有泥点,没有剐蹭的痕迹,连轮胎都黑得发亮。

它冲上江下刚刚平整过的路面,贴着皮卡的右侧,狠狠一别。

江下本能地往左打方向。皮卡的前轮碾过一蓬松动的黄土,车头猛地一偏,冲下路肩,底盘擦着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死死扳住方向盘,脚下点刹,车身在沟沿上挣了一下,终于斜斜停住,再偏半寸,前轮就会折进裂缝。

房车猛地超了过去。

两车交错的那一瞬间,江下看清了驾驶座上的女人。

她握着方向盘,一侧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小半张脸。侧脸很漂亮,嘴角似乎还勾着,像对刚才那一别很满意。

副驾上的男人,高大,魁梧,一头短发,胳膊随意搭在车窗上。两车交错时,他偏过头,朝江下看了一眼,手伸出窗外,竖起拇指,然后缓慢地、用极清楚的幅度,倒竖过来。

江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手势。

房车扬长而去,后轮卷起满天尘土,像在荒原上撒开一道帷帐。

江下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等那阵烟尘被风吹散,一点点把车倒回路面,挂档,继续往前开。

白色房车早已消失在视野里。

江下却又想起那匹狼王。四肢瘫软,鲜血淋漓,拖在车后,在碎石上翻滚。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碎石和沙土,一路向前。

前方,终于出现了城市建筑的轮廓,远远看去,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在苍茫的天地间像一道伤疤。

徐淮城,终于到了。

江下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

他在城市外围停车,熄火,把皮卡收进储物栏,提着背包,步行走向那座废墟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