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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徐淮废城

灰蓝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大青山的巍峨山体在雾霭中浮现出来。

山脚下,平城静卧在冰原之上,远远看去,这座古城太完整了。城楼高耸,民居的屋顶层层叠叠向城内延伸,青瓦上覆着亮晶晶的冰壳,在晨曦中折射出冷蓝色的微光。

一切都保持着灾变前的模样,没有坍塌,没有倾斜,没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一切正常,除了那层厚厚的冰壳。

江下推门下车,呵出的白气瞬间成冰,他看着前方的城市,微微眯起眼睛。

周彦清紧随其后下车,面色沉郁,眉宇间压着一重化不开的晦暗之色。

大黄狗一反常态地缩在车厢里,没跟着下来。

周彦清越过江下,径直向前走去。

前方,城门洞开。冰晶从拱券上垂下来,长短不一的冰凌挂成一排,像某种兽类的齿列,在风中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呜咽,似要择人而噬。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彻骨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冰雾骤然翻涌

一股森寒戾气猛地炸开,冰雾里走出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红衣如火,猎猎翻飞。

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裹着细碎的冰晶,吹在二人脸上,像砂纸磨过一样疼。

城下红衣女子,长发垂到腰际,发梢隐在雾气里,分不清是发丝还是流淌的寒气。她缓步走来,踩在冰面上没有声音,仿佛她本就是冰的一部分。

江下屏住呼吸,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右手下意识插进冲锋衣口袋,手握紧羊角锤,却没有拿出来。

他的手在抖。

羊角锤正在结冰,冰霜从锤头蔓延到他的手指,寒气像活的,沿着他的指骨向上,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皮肤正在失去知觉。

“别抵抗。”周彦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下如梦初醒,手指一根一根从锤把上松开,手臂僵硬地垂落下去,那一瞬,浑身寒意几乎将他冻僵,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红衣女子目光向这边投来。

两人脚下开始凝结冰晶,像大地在本能地回应她的到来。

周彦清抬眸望向她,用一种近乎专注的眼神,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隐在雾中的身影,似在解读她冰雪幻影下的真身。

她的目光扫过周彦清,在江下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

江下在那道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你站在湖面上往下看,冰层很厚,你看不见水,但你知道水在下面。

她仿佛也在冰层下面,很远,很冷。

周彦清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冰晶折射的冷光在她脸上流转,把她的面容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看不真切,亦遥不可及。

他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他眯起眼,试图穿透那层冰雾。

“许晴?”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怕那个名字出口就会碎掉,“是你吗?”

在零下不知多少度的空气里,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就凝成了白雾,飘向她的方向,在半途中消散。

女人没有回应。

她抬起手。那是一只很白的手,白到近乎透明。

冰雾在她抬手的瞬间涌出来,铺天盖地。但雾不是从她手里生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整个天地间的寒气都在响应她的召唤。

雾吞没了城门,吞没了冰凌,吞没了几十步的距离,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江下与周彦清下意识向对方靠拢。

他们脚下的坚冰从内部碎裂,每一道裂缝延伸的方向都指向她的位置。

江下死死盯着对方的动作,时刻提防致命一击,可片刻过去,预想之中的杀戮并未降临。冰雾翻涌、大地崩裂,全都只是被动向外扩散,没有一丝力量径直朝二人袭来。

她,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也许那些冰雾、寒气、失控的冰息乱流,只是她存在的本能余波。

像太阳散发热量,她散发寒冷,仅此而已。

不动手就不会遭到反噬。

江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果然,两个人慢慢放下紧绷的心神,肆虐的寒气便随之收敛。

冰雾散去。

她站在原处,红衣曳地。

身后的城门重新显露轮廓,冰凌越发厚重锋利。

她看着他们,目光还是那样平静,近乎悲悯。像一个人看着在暴风雪中迷路的旅人,知道他们走不出去,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

周彦清的声音在冰雾中响起,只一个字。

“退。”

江下心中生出同样的决断。

周彦清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着默然静立城下的女子,直到冰雾重新涌上来,把她的身影吞没。

顷刻间,细碎雪粒自天际缓缓飘落。

江下发动引擎。

皮卡车调头,驶离城门口。轮胎在冰面上碾出细碎的碎裂声,退了三公里,停在一段残存的矮墙后面。

熄火之后,暖风还剩下一点余温,慢慢散着,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车厢里格外安静。

狗见车子一直不动,坐不住了,忽地起身,在副驾上转了一圈,两只前爪扒住车窗,朝外看。

江下撇了它一眼,没动。

大黄狗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

江下无奈,伸手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大黄狗嗖地跳下去,踩在冻土上,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江下没下车,只把车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狗在原地站了两秒,确认他不会跟上来,便转身跑了。跑得不快,低着头,一路嗅着地面,绕过矮墙,消失在视线之外。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江下把车门关严,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等了一会儿,并未听见大黄狗折返的动静。

他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他定了定神,下车,沿着狗跑出去的方向往前走。

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地面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又硬又滑,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脆响。

他绕过矮墙,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棵老榆树。树干粗壮,可惜一半枯萎了,半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另一半还挂着枯黄蜷曲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

大黄狗就在那棵树底下。

围着大树转圈,尾巴甩着,脚步轻快,玩的不亦乐乎。

树下,紧贴树干蹲着一个人。

江下眨眨眼,没看错,是人。

很小,弓着背,瘦瘦的,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棉袄,头发散着,灰扑扑的,挡住了半张脸。

她在笑。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她伸出手去摸狗的脑袋,狗凑上去蹭她手心,她就把整只手埋在狗脖子后面的毛里,笑声更大了些,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江下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有靠近,心不知为何一点点沉下去,却落不到实处,就是那种沉甸甸,空落落的感觉。

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干枯的叶子相互摩擦,窸窸窣窣,声音不尖锐,但每一下,都像细针,轻轻戳着他的心。

大黄狗先发现了江下。停止游戏,抬起脑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颠颠地跑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又跑回那女孩面前,像是在告诉两个人“咱们可以一块玩”。

女孩顺着狗的身影抬起头,看见江下。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身体渐渐紧绷起来。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很黑,像浸在冰水里面的墨珠,瞳孔里映着灰蓝色的天光。

江下别过眼去,喊了声:“走了。”

大黄狗有些不情愿,但它又不敢违背江下的命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眼里带着委屈,小心翼翼觑着他脸色,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唧。

江下又重复一句:“回去。”

他在前边走,大黄狗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树下女孩。

大概走出去二十几步,江下察觉到身后脚步声变了,回头一看,女孩跟了上来,距离他十来步,大黄狗贴着她脚边走。他停下,那两个也同时收住脚步,怯生生抬头。

江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她露在袖口外面的细瘦手腕。那双小手布满伤痕,手指上还残留着已经干固了的血迹。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声音不高,语气也尽量放平。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一只手伸向大黄狗。

大黄狗十分配合地拱了拱他的手心。

“……山里。”她说。声音很轻,咬字带着一点儿含混,像说话这件事对她来说还不够熟练。

“山里哪里?”

“就是……山里。”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想应该用什么词来解释,“有很多倭瓜的地方。”

江下又问。

“你一个人来的?”

女孩摇了摇头。

“那你……”

“姐姐出去了。”她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她知道但不太会描述的事,“她们把我赶出来了。”

“谁把你赶出来了?”

“她们。”女孩的声音低下来,“她们说我什么都不做,只会添乱。”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但回忆似乎有点模糊,她说得更是磕磕绊绊。

“她们嫌我……嫌我吃得多,说我是……累赘,还让我走,不许回去。”

江下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阴冷破败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想了想。

“……嫣儿。”她说,“姐姐叫我嫣儿。”

“姐姐是谁?”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沉默着,像压根没听见。

江下没再追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皮卡车停在矮墙后面,只能看见一小片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