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幕上的倒计时停止，越连珩于今日第一次笑出来：“看来我们没有机会一起死了。”
她收回尖晶刀，起身走到培养舱面前。
分子炸弹已经不会爆炸，她可以放心地拆开线路，把炸弹核心剥离出来。
炸弹核心只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里面藏着的能量却不可思议。这是来自漂浮之城的最新科技，不管放到哪里，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她把盒子收起来，再去看舱内的少年。
少年看到她靠近，露出一个看起来很高兴的笑。
这个实验品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越连珩找来几个金属桶，在操作面板上清点几下，开启了排液模式。
一股气音过后，舱内的培养液顺着管道流出来，被她全部收集在桶中。
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等培养液全部收集好，越连珩才操纵着仪器打开舱门。
失去了培养液的托举，少年赤足站在地上，白色实验服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捂着嗓子：“咳咳咳……”
外面的空气太刺鼻，脱离了纯净的培养液，少年的身体一时间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自然便出现了反应。
时间紧急，越连珩没空管她，把几桶培养液搬进推土机的驾驶室内，随即开始研究这辆车。
推土机长年被藏在其他垃圾下面，保存得还算完好，发动机和铲刀?都在，只是油桶早就被人放空了。
有动力核在，能源不是问题，只是这个推土机款式太老，需要能源转换器，才能使用动力核。
越连珩一边走，一边四处搜寻。
身后，那个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越连珩一转身，就差点和她撞了个正着。
“别跟着我。”姑且算作差点一起死过的关系，越连珩好心提醒她，“我建议你赶紧找个避难所，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少年眨眨眼，却一动不动。
越连珩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一般来说，那种半新不旧的大型设备上最有可能安装能源转换器——在漂浮之城，动力核的稳定推广运用不过二十年，在上城区推广更晚。所以在此之前生产的设备可能会配有转换器以适应新的能源。
她一连检查了十几个大型设备，最后在一个吊塔上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这个转换器也太大了吧？！
这大概是上城区出品的东西，做工粗糙，造型笨重，带上外壳，本体足有一人来高。就算她有外骨骼辅助，也绝不可能独自把它移动到位。
……要不把它拆开，取走核心部件试试？还是再找个起重机之类的东西？
等会儿再找找看吧。
越连珩吁一口气，寻到个旧杯子，用袖子擦了一遍，在过滤器下接了杯水。
那少年还跟在越连珩身后，看她喝完一杯水后，原本平静的表情直接拧做了一团。
越连珩活了快三十年，还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水——后味带着点微妙的苦涩，咽下时像是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凌迟她的咽喉。
很明显，这杯水里面没有致命的有害物，但除了维持生命体征以外，它实在是一无是处。
她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一回头就看到少年也露出了扭曲的表情。
越连珩：“？”
少年：“你，为什么，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模仿了一次越连珩方才的表情。
越连珩：“……”
她把杯子递过去，少年抿了口水，随即露出了和她一样的神情。
这样看起来倒有几分可爱。越连珩意识到，她不过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越连珩自问没有多余的善心，可她的底线是，孩子不应当独自面对危险的大人。
“先说好，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她脱下白大褂披到少年身上，再随手扯一段绳子，把她几乎曳地的长发简单束起，“你跟着我，也许会非常危险。”
少年眨眨眼：“你，帮了我，我也，可以。”
这孩子能帮自己什么？
少年指了指自己，再指指远处的吊塔，双手做了个搬运的动作。
越连珩反应过来：“你是异能者？”
长生实验室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异能者了？这不在他们的研究范围吧？
少年：“异能者，是什么？”
看起来她不懂这些问题。越连珩说：“这个以后再和你解释，你真能搬动那个东西？”
少年：“可以，试试。”
她放下杯子，脚步轻盈地跳上垃圾山。
越连珩发现她虽然赤着足，却完全不惧脚下尖锐的碎片，走在高低起伏的垃圾堆中，堪称如履平地。
只是她身量不高，越连珩的长款白大褂穿在她身上，下摆几乎拖地。
看来以后得帮她改一改大小了。
越连珩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少年已经跳到了吊机旁，单手扶了下那套巨大的能量转换器。
肉眼可见的，那抬仪器动了一下。
——她真是异能者？
难怪她外表看起来瘦弱又无害，实验室却要用分子炸弹销毁她。
少年估摸了一下仪器的重量，双手一抬，竟真的将仪器举了起来。
越连珩忽然觉得自己白担心她的安危了——末世，她应该比自己要安全很多。
在她的注视下，少年将仪器搬到推土机上，然后转过头来看她：“好了。”
越连珩：“真厉害。”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少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她看起来一脸求夸奖的神情，越连珩不得不抬手摸了下她湿漉漉的头发，“帮大忙了。”
少年看起来更高兴了，裹着白大褂蹲在她身边看她忙碌。
“这是，什么？”
“食荒鬼的核，是一种新型能源。”
“那，这个？”
“发动机，设备的核心，没有它，整个设备运转不起来。”
“还有这个？”
“液压器，控制其他部分的元件。”
“……”
少年好像从没见过这些东西，问题源源不绝，好在越连珩知识储备丰富，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得懂，总之有问必答。
有了能量转换器，能源问题彻底解决。在少年的帮助下，越连珩拆了推土机的外壳，把转换器的线路连上发动机，最后将动力核塞进转换器中。
越连珩坐回到驾驶室，点火。
轰隆隆——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噪音，车身剧烈震动起来。片刻后，推土机才逐渐稳定，越连珩松开制动踏板，操纵刀铲推着前方的垃圾前行。
少年发出惊叹声：“喔——”
越连珩的目的是把周围的垃圾清理掉。根据她的判断，这里应当有个建筑物，可以作为避难所的根基。
推土机的速度不快，少年纵身一跃，就跳到了驾驶室上方。她敲敲门，然后指指自己。
越连珩踩了刹车，问她：“你想试试？”
少年点头，很是感兴趣的样子。
越连珩打开车门，示意她进来。驾驶室空间不小，少年蹲在一旁的桶上，看她到处操作。
“这个是制动踏板，踩下去就能减速，踩到底是完全制动……制动的意思就是刹车；这个操作杆是控制方向的，推的越远前进速度越快；还有这个，是控制铲刀的……”
这般讲解一遍，越连珩起身给她让位：“来，试试。”
少年坐在驾驶座上。她身量不高，那座椅的位置于她而言实在有些不便，越连珩便帮她将座椅调得低了一些。
松开制动、拉杆一推到底——
轰！
推土机猛的起步，铲刀撞在巨大的垃圾山上，车身剧烈震动，差点把越连珩甩飞出去。
少年意识到不对，连忙把拉杆往后一拉——
这下，推土机后方又撞向了另一侧垃圾。
“等、等下。”越连珩握住她的手，将拉杆复位，“别太用力，先慢慢往前推，感受一下这个力度，如果推不动的话，就把阻碍物铲到一边……对，铲刀就是这样用的。”
在她的帮助下，少年逐渐把握住了操作的力度。
看推土机再次步入正轨，越连珩指了指前方，比划一个位置：“看到这个地方了吗，下面是个建筑，你先把门口的垃圾清掉，空出来个路，今晚我们就有地方住了。”
我们。少年听到这个词，很是高兴地用力点了点头。
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以前，她操纵推土机，在垃圾场中清理出一条路。
越连珩跳下驾驶室，和少年一起徒手清理了建筑门口剩余的垃圾。
建筑门口的标牌露出来，隐约还能看出“废品收购站”几个字。
原来这里最早就是个废品收购站，只是末世后社会秩序崩坏，此处再无人打理，加之上城区肆无忌惮地在此倾泻垃圾，才会把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生活了。”越连珩说。
少年往她身边站了站，很亲昵地歪了下头，脑袋贴着她的手臂。
或许是因为门口早早地被堵住，废品收购站内部倒是没有那么杂乱，两个人很容易便清理出一块空地，再铺上两个破旧的床垫，就可以临时用来休息了。
布置完休息的地方，越连珩把已经掉落在地的收购站牌子挂回原处，又在旁边补了个木板。
上面刻了“蜂巢”两个字。
蜂巢废品收购站。
这就是未来的新起点了。
越连珩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就看到少年把两个床垫拖到了一起。
——这小孩倒是粘人。
她没和小孩计较这些，少年见状更是心满意足，贴着她躺了下来。
经过半天相处，少年生涩的发音变得流畅了不少。两个人躺在床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在培养舱里吗？”
“培养，舱？”
“就是你之前待的地方。”
“不记得，我睡着了，又醒过来……”
“那你有名字吗？”
“六号。”
“刘好……？”好奇怪的名字。
少年声音顿了一下，重新发音：“是六号。”
喔，原来是编码。
想来也是，实验品哪里会有什么名字。
“那你还记得什么？”
“……”
少年没有回话，越连珩低下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这个时间确实应该休息，但越连珩少有的有些失眠。
长生实验室为什么要销毁她？
这个念头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另一个想法占据了——管它呢，反正那帮蠢材也干不成什么事。他们想毁掉的东西，却被自己救下来了，这不是正好么。
越连珩低头看看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少年。
她裹着宽大的白大褂，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攥着越连珩的防护衣，唇角微微抿起，看起来又依赖、又无助的模样。
这下不像小狗了，像小猫。
越连珩想，要不，还是给她起个名字吧？
…………
漂浮之城，未知实验室。
“一号废弃品已经毁灭，芯片信号消失。”
“二号废弃品已经毁灭……”
“三号……”
“……”
“六号废弃品……芯片信号还在？怎么会这样？”
“六号废弃品是高危物，启动紧急毁灭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