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后的小水塘,水汽裹着晚风散开来。
夕阳把水面染成碎金,水草轻轻扫过水底的石子,几只青蛙趴在石缝里,偶尔“呱”一声,破了傍晚的静。
许焕依旧坐在那块最靠近水的草地上,指尖轻轻碰着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和之前那次一样,他对着水里,姿态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孟小时、楚程、千纸鹤、翎羽跟在后面,没有像刚才那样笑。
风轻轻吹过,野花晃着淡香,千纸鹤轻轻拽了拽翎羽的衣袖,小声说:“焕哥……今天,好像不一样。”
翎羽点头,目光落在许焕的侧脸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沉。
许焕没回头,却像是听到了她的话,轻轻开了口。
声音很轻,混着风,飘得不远。
“青蛙兄,”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更软的语气,“你好。”
水里的小青蛙眨了眨圆眼睛,没动。
许焕继续,语速慢了下来:“我今天来,不是聊自然哲学了。我想……说点别的。”
孟小时愣了一下,悄悄往楚程身边靠了靠。
他隐约感觉到,今天的“练对白”,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楚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
“你知道吗?”许焕低头,指尖轻轻划过水面,“以前,有一个人,她最喜欢来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对着青蛙说——
“她叫王诗晴,地球来的。”
三个字落下,空气瞬间静了大半。
千纸鹤轻轻屏住呼吸。
她从来没听过许焕提起这个名字。
“那时候,地球还没有这么多战争。”许焕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都不暖,反而涩得厉害,“她喜欢生物,喜欢小动物,喜欢蹲在路边跟小猫小狗说话,觉得它们听得懂。”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青蛙,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她会坐在水塘边,跟青蛙说好久。”
“说她今天看到了什么花,今天抓到了一只多好看的虫子,今天在课堂上又被老师夸了。”
“她说,‘青蛙你看,世界这么大,我们要好好活着。’”
水里的青蛙突然动了一下,跳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许焕没有笑,只是看着那朵水花,慢慢眨了下眼。
“她以前总说,”许焕轻声接下去,“许焕,你要多亲近自然,这样,你就会知道,生命不是只有一条路。”
他吸了口气,指尖微微发抖:“她说,小动物不会骗你,风会告诉你答案,雨会告诉你心情。”
“她喜欢研究生物,喜欢给每一只抓到的小虫做标记,喜欢蹲在草丛里看蚂蚁搬家,会把受伤的小鸟捡回来,交给老师治疗。”
“她跟小动物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好看。”
说到最后一句,他顿了很久,久到孟小时能听见他喉咙里压着的哽咽。
“可是,”许焕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破音,“那些话,她没来得及跟我说最后一句。”
空气彻底静了。
只有风,水草,蛙鸣。
“她是为了救我死的。”
许焕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后背全是血,她倒在血泊中。”
“那时候,我们刚吵完一架,有很深的误会。”
他低头,看着水面,睫毛颤得厉害。
“因为一点误会,因为我说的那些混账话,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往心里面去。”
“她喜欢研究生物,喜欢跟小动物说话,她走之前,最后摸了摸我的肩膀,说‘好好活着’。”
“然后,就冲进来了。”
许焕抬手,抹了一下脸,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却还是让孟小时看到了他眼角的红。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有委屈,有不舍,还有一点……好像早就知道,这是告别。”
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一直以为,她是生我的气。”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她喜欢跟小动物说话,喜欢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可我那时候,脾气倔,嘴硬,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她。”
“我总觉得,她会一直在。”
“直到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再见,就是一辈子。”
水里的青蛙突然叫了一声——
“呱。”
很轻,很细。
许焕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它,声音轻轻的:“你也在替她难过,对吗?”
青蛙:“呱……”
许焕笑了,这次的笑,有一点哭腔:“你看,连你都懂。”
“我后来来这个基地,”他慢慢说,“我刻意找了这种有小动物、有水、有野花的地方。”
“我模仿她,蹲在水塘边,跟青蛙说话。”
“我装作她的样子,跟它们聊人生,聊自然,聊花草。”
“我知道,她们听不懂。”
“可我还是想这样做。”
他抬眼,看向远处的天空,夕阳彻底落下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因为,她以前总说,‘许焕,如果你有一天想我了,就去跟小动物说,它们会帮我转达的。’”
“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阴阳两隔的对白,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对着青蛙说,对着风说,对着野花说,对着这个曾经有她的世界说。”
“可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千纸鹤的眼睛湿了,她轻轻靠在翎羽肩上,不敢出声。
翎羽抬手,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孟小时咬着唇,眼眶也红了。
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爱开玩笑的许焕,背后藏着这么重的东西。
楚程站在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走过去,拍了拍许焕的肩。
“她,”楚程轻声说,“不会怪你。”
许焕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楚程。
“她那天,”楚程说,“是想救你。”
“她走之前,摸的你的肩膀,说的是‘好好活着’。”
“说明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许焕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误会,”楚程继续,“到今天,都没法挽回。”
“但她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她喜欢研究生物,喜欢跟小动物说话,那是她的温柔。”
“她救你,是她的选择。”
“你现在模仿她,不是在装她,”楚程看着他,“是在替她,继续爱着这个世界。”
许焕低头,看着水里的青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我好后悔,”他小声说,“那时候,我没有好好听她说话。”
“我总觉得,她的温柔是矫情,她的认真是多余。”
“我跟她吵架,跟她冷战,跟她说了很多狠话。”
“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
“直到她不在了,我才发现,时间从来不会等谁。”
青蛙又“呱”了一声。
许焕轻轻笑了:“你看,你在替它说话,也在替她说话。”
他慢慢低下头,对着水里的青蛙,一字一句地说:“诗晴,我今天,跟你说几句。”
“我知道,你可能听不到。”
“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那时候,是我太幼稚,太固执,太不会说话。”
“我没有好好听你说,没有好好抱你,没有好好跟你说一句,‘我喜欢你’。”
“我后悔。”
“我现在,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先低头,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会不会,你还在。”
青蛙叫了一声:“呱。”
许焕愣了愣,然后笑了:“你看,它在说,它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了。”
“你只是,想让我好好活着。”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基地灯光,眼睛里的泪还在,却多了一点光。
“你以前说,要好好活着,要去看更大的世界,要抓更多好看的虫子,要看更多的野花。”
“我答应你了。”
“我现在在基地,每天努力活着。”
“我学着亲近自然,学着像你一样,跟小动物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傻。”
“但我觉得,这样离你更近一点。”
青蛙又叫了一声:“呱——呱。”
许焕轻轻笑了:“你在说,我做得很好,对不对?”
他慢慢站起来,抹了抹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我以后,还会来。”
“我会跟你说,今天看到了什么花,今天抓到了什么虫子,今天基地里,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
“我会把你的那份,也一起看下去。”
“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说完,他低头,对着水里的青蛙轻轻鞠了一躬。
“谢谢你,青蛙兄。”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青蛙眨了眨眼,没动。
孟小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许焕的背,声音有点哑:“许焕,我们……陪你一起。”
千纸鹤也走过来,眼睛还红着,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下次,我们一起陪你。”
翎羽点头:“我帮你抓虫子,喂给它。”
楚程站在后面,轻声说:“以后,每一个傍晚,我们都来。”
许焕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好。”
“一起。”
夕阳彻底落下去,夜色裹上来,基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小水塘边,他们几个人站着,偶尔会听到青蛙的叫声。
那是跨越阴阳的对白。
是一个人,对逝去恋人的告白。
是一群人,对朋友温柔的陪伴。
也是一只青蛙,安静倾听的日常。
许焕低头,看着水里的青蛙,轻轻说了一句:“诗晴,你看,他们都很好。”
青蛙:“呱。”
他笑了。
原来,亲近大自然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人,是为了哲学。
有的人,是为了治愈。
而他,是为了跟一个人,在阴阳两隔的世界里,继续对白。
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那些无法挽回的误会,那些没能好好说的一句“对不起”。
大概,都能在这一声声蛙鸣里,慢慢释怀。
而王诗晴,一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笑着听着。
听着他模仿她的样子,跟小动物说话。
听着他说,我很好。
听着他说,我想你。
听着他,替她,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