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上午11点11分。
大学城经济管理学院，阶梯教室后排。
夏秋盯着手机屏幕，食指悬在“提交订单”按钮上方三毫米处，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购物车里躺着三十七件商品，从羽绒服到卫生纸，跨店满减、店铺优惠、红包折扣的数字在她脑中疯狂计算。
“还差十二块七毛，”她喃喃自语，“哪个凑单品性价比最高……”
“你算一上午了。”旁边的孟萌把口香糖吹出个泡，“啪”一声炸开，“那三十包薯片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删了。”
“买，但要等零点以后，那时候有第二波满减券。”夏秋头也不抬。
窗边，柳思正对着一盆蔫巴巴的绿萝低声说话：“你渴了吗？还是太阳晒太多了？……哦，你说你只是昨天没睡好？”
前排的江小鱼转过头，推了推眼镜：“柳思，那是塑料假花。”
“啊？”柳思愣了愣，凑近看，绿萝叶片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油亮光泽。她脸一红，“我就说它怎么不理我……”
讲台上，五十多岁的宏观经济学教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开始掏教案。
江小鱼小声播报：“老师当前情绪值：愤怒百分之七十，困倦百分之三十。数据更新——他掏出教案了，看见上周布置的作业没人交，愤怒值加十，现在是愤怒八十，困倦二十。”
夏秋终于选好凑单品——一包十二块九的记号笔，正要点击付款。
天空裂开了。
没有声音。
至少没有人类能理解的声音。前一秒还是初冬晴空，下一秒，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倒灌的海水，从天空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里涌出来。不是落下，是“涌”——粘稠的、流动的、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重量感。
日光被吞噬，教室瞬间陷入黄昏般的光线。
玻璃窗上，冰裂纹无声蔓延，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画一幅抽象画。
夏秋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亮着，停留在订单确认页面，倒计时还剩五秒。
“……我的满减券。”她听见自己说。
孟萌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扯起夏秋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把她拽倒：“满减个屁！跑啊！”
尖叫声这时才炸开。
人群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向门口。椅子被撞翻，书本散落一地，有人摔倒了，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柳思下意识抱起了窗台上那盆塑料绿萝。
江小鱼站起来，试图维持秩序：“同学们！请有序从前后门撤离！不要推搡！不要踩踏！——”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里，她顿了顿，放弃般地补了一句，“算了当我没说。”
浓雾已经从门缝、窗缝渗进来。那雾很奇怪，不像水汽，倒像是活的——它贴着地面爬行，缠绕桌椅腿，钻进书包的缝隙。
第一个“东西”出现在前门。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它大约一人高，轮廓像个人形，但构成身体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旧课本、碎纸片、粉笔灰和胶水。它的头是个不停旋转的订书机，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
它挤进门框时，木屑簌簌落下。
夏秋的头突然剧痛起来。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从太阳穴扎进去，搅动她的脑浆。她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左边第三排窗户是破的，窗框向外弯曲，露出个够一人钻出去的缝隙。
“左边！”她捂住头喊道，声音嘶哑，“窗户！快！”
孟萌看都没看那怪物，抡起一把实木椅子：“这玩意长得……好省设计费。”
柳思抱着塑料绿萝缩到孟萌身后，声音发抖：“绿萝说……它不吃素……那我们算荤菜吗？”
订书机头转向她们。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她盯着那个怪物——如果能称之为怪物的话——试图从它扭曲的外形里找到一丝“情绪”的痕迹。没有愤怒，没有饥饿，只有一种……空白的、机械的“存在感”。
“那个……”江小鱼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同学？你看起来……压力很大？是不是……论文没写完？要……要聊聊吗？”
订书机头的旋转停顿了半秒。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是“滑”——像一堆被无形之手推着的垃圾，迅猛地朝她们涌来。课本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粉笔灰在空中扬起白色的雾。
孟萌把椅子砸了出去。木头撞进纸堆里，陷进去一半，没拦住。
“跑！”孟萌抓起夏秋，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当障碍，转身就往夏秋指的方向冲。
柳思抱着绿萝跟上，江小鱼殿后。
左边第三排窗户。窗玻璃已经全碎了，窗框向外弯折，确实有个豁口。孟萌先把夏秋推出去，然后是柳思。江小鱼翻窗时，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那订书机怪物抓住了另一个男生，纸张包裹上去，男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拖进了雾里。更多类似的影子在雾气中晃动——有的是由拖把和抹布组成的，有的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实验室器材拼接的。
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五米。
四人跌跌撞撞落在窗外的草坪上。远处传来更多尖叫、撞击声，还有……咀嚼声？
孟萌爬起来，啐了一口：“这都什么事儿？！”
夏秋脸色惨白，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勉强稳住：“图书馆……图书馆结构坚固，有独立供电的可能，离食堂和小卖部都比较近。”
江小鱼喘着气，眼镜歪了：“理性选择。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刚才头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几个选项。”夏秋揉着太阳穴，“操场太开阔，宿舍楼结构复杂易被困，实验楼有危险品……图书馆是最优解。”
柳思还抱着那盆塑料绿萝，叶子在她怀里簌簌发抖——虽然塑料不会抖。“绿萝说……它好害怕。”她小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闭嘴了。
“那就图书馆。”孟萌环顾四周。雾气正在吞噬整座校园，建筑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应急灯。“跟我走，我知道近路——上学期翻墙去网吧踩过点。”
她们冲进浓雾。
身后，阶梯教室的方向，最后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传来，然后一切归于粘稠的寂静。
只有订书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雾中渐行渐远。
夏秋跑的时候，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那包十二块九的记号笔，应该选蓝色而不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