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比预期早一天完成。
许檐生迫不及待将扫描好的梨花图样发到那个新加的微信上。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小羊,线条稚拙,与本人给人的初印象不甚相符。朋友圈一片空白,微信名就是本名:季屿。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时,许檐生秒速通过好友申请后,迅速发去一句介绍“季医生您好,我是许檐生。”
对方十分高冷,没有回复。
这次发去图样和消息,再次石沉大海。直到傍晚六点刚过,手机轻轻一响。
许檐生立马睁开起眼睛打开手机。
【季屿:收到。图案很精美,宋老看过电子版后很满意。请问明天下午七点半左右方便吗?我带宋老过来最终确认。】
依旧是那种去除了一切冗杂情感的简洁。
【许檐生:方便。老地方等你们。】
【季屿:好的,谢谢。】
对话就此终结,干脆得像手术刀划下的线。
只是这边许檐生把脸埋到抱枕上无声地激动了老半天。
心怦怦跳。
次日下午七点三十分,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许檐生最后理了理头发,端庄地往座位上一坐。
他特地照了照镜子,精心摆了一个自认为最满意的角度。
以便季屿能一进门看见他最帅的笑脸。
不过显然季医生眼中只有自己的患者,完全没有在意某人这点暗戳戳的心思。
季屿推着宋老进来,这次他穿了件薄荷色的薄针织衫,里面依旧是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得规整。秋日的斜阳比上次温软了些,趴在他身上,却依然化不开那股自带的清疏。
“来了?”许檐生扬起标准的微笑。“老爷子,今天气色真好,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宋老笑呵呵地点头,眼里有光,满是对将要成真之事的期待。
季屿将轮椅稳妥停好,对许檐生微微颔首:“麻烦了。”他的目光落向工作台上,最终稿已打印出来,裱在硬卡纸上。
铅笔的肌理与明暗过渡在纸面上显得愈加细腻,枝头梨花似凝着未落的雪,两个字母化作枝干优雅地交织。
“这是成图,”许檐生半蹲到轮椅旁,将图样举到宋老眼前,“您看看,花瓣的疏密、枝条的走向,或者字母的连笔,有没有您想调整的地方?”
“这儿的处理是……”
他讲解得耐心而专注,全然围绕老人的感受。
季屿站在半步之后,静静听着,目光在图纸与许檐生低垂的侧脸间不明显地移动。
店老板看起来年纪不大,长了一张俊俏且讨人喜欢的笑脸,尤其是地方说话时,睫毛会在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颤影,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莫名很有亲和力。
季屿垂了垂眼,移开了目光。
宋老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隔着毫厘,虚虚抚过那些梨花,眼里渐渐泛起水光。“好,真好……就是这样,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不,比我想的还要好。”声音有些哽咽。
季屿适时上前,从提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递到老人手边。“宋老,喝点水,缓缓。”声音不高,带着全然的安抚。
老人接过,微微啜饮了两口,情绪平复些,激动地握着季屿的手,对许檐生用力点头:“小许,就这样,不改了。”
“成!”许檐生起身,将图样小心放好“老爷子,这个图正常走的话,四千六。”
“这图案不算特别大,但位置敏感,您这个情况——我建议是分三次做,中间要歇至少两周,占我三个周末的档期。要不这样,您给四千,我当交您个朋友。”
宋老扯了扯季屿的袖子。
季屿懂他的意思,张了张嘴刚要回价,却被许檐生抢先话头。
“老爷子,”他半蹲下来,平视着轮椅上的老人,“我没吃亏。您这个图,我画得高兴,做得也高兴。高兴这事儿,千金难换。”
宋老连连点头,手还攥着季屿的袖子没松开。
二人就着宋老的身体状况与恢复周期低声商量起来。
季屿条理清晰,偶尔确认消毒与护理细节,严谨如会诊。
许檐生一一作答,专业而坦诚。几个关于皮肤敏感与舒缓药膏的问题,他答得既有经验支撑,也留有让专业人士补充的余地。
“那就暂定下周日下午,第一次刻画。”最后,季屿总结道,看向宋老。老人欣然应允。
事既敲定,二人的气氛兴许也比上次松快了些。
许檐生一边收拾图稿,一边闲聊:“季医生今天不值班?”
“调休。”回答依旧简略,像是不惯谈论自己。他正弯腰替宋老掖好膝上的薄毯,动作轻柔。
“心外科,忙起来够呛吧?”许檐生宛若没有察觉他的回避般,依旧连珠似的搭话,“听说手术一台接一台。”
季屿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还好,常态。”典型的季氏句式——封闭,礼貌,不留深入余地。
许檐生却笑了。
不是客套,是被这位大医生机器人式的对话逗乐了。
“也是,像季医生这么…一丝不苟的人,再忙也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话里那微妙的停顿,还藏着一点未被应允的窥探欲。
对方没接话,只怪异地瞅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旋即敛去。
季屿转向宋老:“该回去了,您需要休息。”
送他们离开时,夕阳正将半边天染成暖橙色。季屿推着轮椅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拖得清瘦而笔直。
宋老激动着说着什么,季屿嘴角也罕见地勾了勾。
原来机器人也会笑,许檐生也被那远处的一点笑意感染,也浅浅笑着。
他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再度看那道剪影渐融入街景。
他忽然想起刚才商量时,季屿的目光曾无意掠过工作台角落——那儿散着几张他闲暇时练手画的速写。
虽然那目光停留了也许不到一秒,快得难以捕捉,但许檐生还是看见对方那双总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星微光,似乎是很感兴趣。
那个人,似乎也并非全然静默。
许老板转身回屋,目光掠过墙上那些自己的得意作品,又落回工作台——季屿留下的那只保温杯还呆在原处,瓶盖拧得严丝合缝。
杯身映着窗外流动的暮色,与一点室内灯光的倒影。
这才刚被夸完“一丝不苟”,季医生怎么就落了东西?
——当然,也可能是拜许檐生所赐,某人悄悄将它往后藏了藏。
但他不打算现在提醒。他要等一等。
许檐生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客人落了保温杯。”
评论区:蒋幸川:?你发错号了吧。
许父:一回国就去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等了一夜都没等到某人的留言。
次日六点半,许檐生早早给“小羊先生”发去消息:
“昨天宋老的保温杯落在这儿了。季医生今天方便来取吗?”
但对话框顶端并未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许檐生等着。
直到七点二十。
【季屿:明天吧,今天忙。】
回复终于抵达,简洁如常,连句号都吝啬。
许檐生挑眉。
【许檐生:才起?】
【季屿:嗯。】
——季屿爱赖床。许檐生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下。
【许檐生追问:大手术?】
他明知这问题可能越界,对方大抵不会答,却仍不想放过这来之不易的对话缝隙。
带点试探,也带点明目张胆的关注。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两下,停住,又闪,最终归于寂静。
没有新消息。
许檐生等了几分钟,对着屏幕无声地笑了笑,将手机放到一旁。
好吧,看来季医生,是一个防备心有些重的人。
他拿起那只保温杯,走到工作室后的小水槽,拧开龙头,用清水细细冲洗杯身与内壁,又以软布擦干水渍,不留一丝指纹。然后,他将杯子放回工作台原处,旁边是宋老的梨花图样文件夹。
晨光渐亮,透过窗子,在杯身投下一道细长光斑。金属反射着冷白光泽,更像一件被慎重陈列的器物
那个人冷冰冰的,连对于陌生人基本维持的礼貌都没有,但是看起来又对病人格外上心……
许檐生转回思绪。起身去准备颜料与针具。工作室里渐渐充满属于他领域的熟悉气息。
只是,那只静静立在晨光中的米白色保温杯,成了一个微小的锚点,将他一部分注意力,不动声色地牵向那个弥漫消毒水气味、充满未知的、属于季屿的世界。
他擦拭着一支排针,指尖微凉。
心却已不在此。
明天,那个人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门口。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许檐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开始期待,那串风铃再次为自己而响。
就在这时——
“叮铃铃。”
风铃清脆地撞响也毫无预兆。
许檐生擦拭排针的手一顿,几乎要立刻抬头。那动作里有着下意识的急切。
但他稳住了,只是将目光平缓地移向门口。
逆着晨光,一道身影推门而入,带进了一些街市初醒的细微嘈杂背景音。
不是薄荷色针织衫或浅色大衣。
是一位新来的客人,正笑着向他打招呼问价:“老板,早啊!请问这个图案怎么算?”
“早。”许檐生放下排针,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浮起工作室师傅那种温和而专业的笑容,迎了上去。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心底被风铃拨动的、细微的悸动,从未存在过。
“老板,我手机上发您吧,描述起来有点困难。”
“好嘞,这边扫码加一下。”许檐生转过桌上的饰品架,露出底下的二维码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