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依言侧身坐到榻边的矮凳上，手法轻柔地替太皇太后捶起腿来。孝庄闭目养神，挥了挥手，侍立在旁的宫女太监们便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偏殿内，只剩下捶腿的细微声响，和熏炉里香烟袅袅升腾的轨迹。
“先皇的事，”太皇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苏墨心中激起千层浪，“皇上他……定是告诉你了罢？”
苏墨捶腿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先皇旧事乃是宫中绝密，此刻太皇太后突然如此直白问起，用意何在？
她立刻滑下矮凳，跪伏在地：“奴婢……奴婢该死。”
“起来吧，”孝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早就知道，这孩子心里一有苦处，准是第一个去找你诉。”
苏墨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背后冷汗涔涔。
“墨儿，”孝庄语气缓和了些，却抛出一个更让苏墨心惊的问题，“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心里觉得，先皇如此作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苏墨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摸不透这位历经三朝、洞悉人心的老祖宗究竟是何意图，不敢轻易接口。
一旁的苏麻喇姑轻声开口求情：“老祖宗，苏墨她……毕竟年岁还小，这些事……”
“不，”孝庄打断了苏麻喇姑的话，睁开了眼睛，目光清亮而锐利，直视着苏墨，“从今日起，他们，都不能再只是孩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墨儿，你只管说，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婆婆……想听你说。”
听到那声久违的“婆婆”，苏墨心中忽然一动。她似乎有些明白，太皇太后想听的究竟是什么。而巧的是，那恰恰也是她心中盘旋已久的真实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太皇太后的目光，不再躲闪。
“婆婆，”苏墨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墨儿觉得，若只作为一个夫君，一个男子，先皇钟情一人，生死不渝，乃至舍弃一切追随而去，是有情有义，是……‘对’。”
她顿了顿，看到太皇太后眼中光芒微闪，继续说了下去。
“但若作为一国之君，万民之主，作为太皇太后您的儿子，作为皇上和其他阿哥格格的父亲……先皇弃天下苍生不顾，弃母子亲情于不顾，弃为人父的责任于不顾……这，是‘错’。是大错特错。”
话音落下，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火星轻微的“噼啪”声。
忽然，太皇太后猛地从榻上站起，几步走到苏墨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墨儿！我的好墨儿！”孝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甚至有些哽咽，“真是我的好墨儿啊！”
苏墨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发懵。
太皇太后松开她，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的眼睛：“墨儿，婆婆让你，牢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作为一个帝王，肩上是祖宗江山，是天下黎民！决不可因一己私情，便置这一切于不顾！若真如此，便是错！是倾覆社稷、愧对苍生的大错！记住了吗？”
苏墨用力点了点头，心中却升起更大的疑惑：这番话，最该听的，难道不是即将御极的玄烨吗？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地叮嘱她？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孝庄松开了手，缓缓坐回榻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莫测，但语气依旧郑重。
“墨儿，婆婆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要交托于你。”
苏墨心下一凛，屏息聆听。
“从今往后，你就跟在皇上身边。不只是伺候起居，他要读书，你陪着听；他学习理政，你在旁边看着；他练习骑射，你也在一旁陪着。”
太皇太后缓缓道，“你不仅要陪着他，更要看着他。在他累了、烦了、倦了的时候，在他可能……行差踏错的时候，婆婆要你用你的心，去关心他，开解他，必要的时候——点醒他！”
苏墨愕然抬头。
“你要把他当作你的弟弟，真心实意地疼爱他照顾他，陪伴他。”太皇太后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但同时，你更要时时刻刻记住，他是你的主子，是大清的皇帝！你要忠诚于他，保护他，更要助他走在这条注定孤独艰难的帝王正道上！”
“婆婆要你做他最亲近的人，最可信赖的人。在他真正长大、能够独自驾驭这艘帝国巨舰之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你，就是婆婆放在他身边的眼睛，也是……锚。你能做到吗？”
至此，苏墨终于完全明白了太皇太后今日这一番看似突兀的敲打与问话，究竟意欲何为。
她为了这个年幼的孙子，殚精竭虑，扫清障碍，安排辅臣，稳定朝局。
而在所有这些宏大布局之外，她还需要一个更隐秘、更贴近、且“三观端正”的存在，守在玄烨身边。
而她苏墨，恰好因为知晓那最大的秘密，因为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清醒与通透，被选中成为这个角色。
“奴婢……遵旨。”苏墨垂下眼睫，低声应道。事实上，她也无从选择。
任务接下了，心头却越发沉重。
来到这个时空已近两年，最初的惊恐与茫然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与无奈取代。
她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日复一日、单调而又危机四伏的宫廷生活，却永远也无法习惯——这无法自主、每一步都被无形之手推动的人生。
殿外，天色向晚，暮霭沉沉。
新皇已立，一个时代结束了。而另一个更加波澜云诡、关乎她与那个男孩命运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