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苑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苏墨第无数次在心里叹气，认命地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走向窗边那个穿着石青色小褂，背脊挺得笔直的小男孩。
“小玄子，该喝药了。”
男孩——爱新觉罗·玄烨，未来的康熙皇帝，此刻刚满七岁。
他闻声转过头，鼻翼旁天花愈后的淡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眼睛黑得透亮，不像孩童，倒像蕴着两汪深潭。
他盯着苏墨手里的药碗，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放着吧。”语气是皇子特有的、刻意板出来的平淡。
“放着就凉了，凉了更苦。”
苏墨把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今天有太阳”一样自然。
她一个二十八岁的外科医生，穿越成十岁小丫头，天天干哄孩子吃药的活儿，说内心毫无波澜是假的。
但好在两个月下来，她已完美修炼出一颗“佛系养娃”的心。
娃是千古一帝怎么了？病了不肯吃药，照样让人头疼。
“小墨子，”玄烨没接碗，反而仰起脸看她，那目光清凌凌的，带着探究，“你喂我。”
苏墨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又来了。
穿越过来两个月，从乱坟岗被苏麻喇姑捡到。
因“出过天花”且“碰巧”用些奇奇怪怪的降温补水法子，把奄奄一息的小康熙从鬼门关拉回来后，她就成了他的贴身小侍女。
苏麻喇姑乐见其成，她则被动上岗。
“嬷嬷们喂得更好。”她试图挣扎。
“她们手抖。”玄烨理由充分，眼睛一眨不眨，“你稳。”
苏墨默然。能不稳么，上辈子拿手术刀的手。这小子观察力未免太敏锐。
认命地舀起一勺药，吹凉，递到他唇边。
玄烨这才满意，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苦得一张小脸皱成包子，却硬是没哼一声。
喂完药，苏墨极其自然地从袖里摸出颗拇指大小的饴糖，塞进他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甜味化开，玄烨的眉眼舒展开，那点子强装的成熟气势褪去些，露出属于孩童的满足。
但他嘴上却不饶人：“姑姑说，不能总用甜物哄我，有**份。”
“那下次不给了。”苏墨作势要把糖收走。
“已经吃了！”玄烨飞快地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他顿了顿，忽然问：“小墨子，你以前在家，也这么喂你弟弟吃药？”
家？她在三百多年后的家，独生女，只有成堆的医学书和永远做不完的手术。
至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乱坟岗里孤魂野鬼，谁知道有没有弟弟。
“我没有弟弟。”她垂下眼，语气平淡。
“我们那儿，孩子病了，怕苦也有办法。有种透明的糖衣，裹在药丸外面，甜的一下就化，里面再苦也吃不出来了。”
那是上辈子的常识，此刻说来，却像天方夜谭。
玄烨的眼睛倏地亮了，不是孩童听到新奇玩具的亮，而是一种混合了好奇与思索的光。
“真有此法？如何制的？”
“忘了。”苏墨面不改色地终结话题，“大概梦里见的。”
穿越这种事，比糖衣药丸还离谱，她没法解释。
这两个月，她小心拿捏着分寸，既不能显得太过愚钝惹人生疑，也绝不能露出超越时代的马脚。
好在“早慧”“梦中所得”“老家偏方”是万金油借口。
“你总做怪梦。”玄烨嘀咕一句，却没深究，转而道，“我要去射箭。”
“你病刚好，孙太医说需静养。”
“我好了。”他站起来，甚至故意蹦了两下，显示自己无恙，眼神却黏在苏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你陪我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小狼狗性子，两个月里苏墨领教得透透的。
他聪明绝顶，学什么都快，心思深，有主见，偏偏在她面前，偶尔会流露出这种近乎耍赖的依赖。
“只能练半个时辰，而且得加件衣服。”苏墨妥协。养娃嘛，讲究个有原则的灵活。
玄烨立刻弯了眼睛，那笑容终于有了点七岁孩子该有的明亮。
别苑僻静处的小空地，玄烨拉开专门为他制的五力小弓，姿势已有模有样。
苏墨抱臂站在一旁树下看着，思绪有些飘远。
她怎么来的？记忆的起点就是那枚诡异的银戒。
潘家园地摊，古怪的老太太，一枚刻着“烨”字的戒指，触碰时炸开的白光……再醒来，已是尸横遍野的天花乱坟岗，灵魂塞进这个十岁女孩身体里。
无名指根似乎还残留着戒指箍过的触感，和穿越时焚烧般的灼痛。
那枚银戒，来到这个世界后便消失了，仿佛它的唯一使命，就是将她精准地投放到这个名叫“玄烨”的孩子身边。
巧合？她不信。
“小墨子，看好了！”
玄烨清亮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箭矢离弦，咄一声钉在靶上，虽未中红心，却也入木三分。
对于一个病愈不久的七岁孩子，已堪称出色。
他回头看她，下巴微扬，眼神亮晶晶的，明明写着“求夸”，嘴上却偏要绷着：“如何？”
苏墨走神被抓包，轻咳一声，职业病发作，专业点评脱口而出：“开弓时肩背发力不够匀，导致撒放瞬间腕部有细微抖动，箭自然偏左。若稳住核心，箭路能更直。”
玄烨怔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师傅的指导，但那些话多是“心要静、力要稳”之类的泛泛之谈。
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直接地点出他筋肉动作间细微的谬误，仿佛能看透他皮囊下的发力轨迹。
他重新打量这个总是平静得过分的“小侍女”。她懂医术，识字，有时说话古怪，眼神偶尔会飘得很远，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现在，她连射箭都看得懂门道？
“你如何知道？”他走近几步，目光锐利起来，那不属于孩童的探究欲再次浮现。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糟，又说多了。
她面上一派镇定，胡诌道：“以前看村里猎户射箭，听得多了。你这毛病，很多新手都有。”
玄烨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直看得苏墨头皮发麻，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因为“知道太多”被拉去治罪，他才忽然敛了目光，恢复成平常模样。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继续练习。
只是接下来的每一箭，他都格外注意肩背与手腕。
苏墨悄悄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哪怕这是只幼虎，那份天生的敏锐和多疑，也已初现端倪。
她得更加小心。
日子在汤药、练字和偶尔的“射箭指导”中，又平稳地滑过了十几天。
直到那日午后，苏麻喇姑从宫中带回太后口谕——三阿哥玄烨，即日回宫。
别苑瞬间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忙碌的涟漪层层荡开。箱笼收拾，车马齐备，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喜气，连脚步声都比往日急促三分。
可偏偏，那位该被众人环绕的小主子，不见了踪影。
苏墨在湖边找到他时，他正背对着小路，一颗接一颗地往湖心扔石子。
“咚”“咚”“咚”——每一声闷响都砸出老大的水花，那股子烦躁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小玄子，该回去更衣了。”
玄烨没回头，手里捏着块扁石头，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蹦了三下才沉下去。
“小墨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不跟我回宫？”
来了。苏墨心里警铃微响，面上却平静：“奴婢不是宫里的人，没有名分，不能随您进宫。”
她试着把话说得轻松些，带点玩笑：“您回宫之后，自有最好的嬷嬷、最机灵的太监伺候着，肯定比奴婢周到懂事。”
玄烨扔石子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就那么盯着苏墨，看了很久，久到苏墨几乎要以为他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皇子脾气”。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背书，却又透着股不容错辨的执拗：
“她们不一样。”
“……什么？”
“宫里那些人。”
玄烨往前踏了一小步，黑亮的眼睛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墨玉，直直锁住她。
“她们伺候我，是因为我是皇子。她们怕我，顺着我，对我好，全是因为这个身份。”
他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
“你不一样。”
“你会逼我喝药，嫌我射箭手抖，下棋赢了也不让着我。”
“苏墨，你不怕我。”
秋风掠过湖面，带起细微的涟漪。苏墨看着他异常认真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该怎么接话。
“所以，”玄烨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一片袖角，力道不重，却攥得很紧。
他仰着脸，语气是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宣誓般的郑重：
“我一定会让你进宫，留在我身边。”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听到任何否定的回答。
走出几步，他又猛地刹住，回过头。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瞪着她，飞快地，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等着我。还有，不许对别人好！”
话音还没落彻底，人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个越来越小的、倔强挺直的背影。
苏墨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抬手，捂住了额头。
……小祖宗，你来真的啊？！
紫禁城……她望了一眼西山的方向，那里暮云渐合。
看来，她那点“宫外养老”的清静念想，怕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