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景,在忙碌的课业、排练和那些无声却持续的“小动作”中悄然滑过。
姜沫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心境变化里。
起初,当排练室的桌面上第一次出现那束署名“颜”的、清新雅致的粉雪山和洋桔梗时,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看见,更怕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她看着那个简单的“颜”字卡片,指尖蜷缩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颜回终于要“催债”了——催问她那个悬而未决的“考虑”。
一天,两天,三天……花束每天都会换新,有时是温柔的香槟色玫瑰,有时是玲珑的粉色小苍兰,有时是带着露珠的粉紫色郁金香,永远搭配得清新脱俗,永远安静地躺在她的桌角,只有那个不变的“颜”字。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在走廊或食堂偶遇时的追问。颜回仿佛只是单纯地、执着地做着这一件事——送花。
公共课的早餐亦是如此。周寅的身影准时出现,食盒里永远会“恰到好处”地多出她那一份。颜回递给她点心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从最初的略显生硬,到现在行云流水般顺手,眼神甚至很少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分享食物给邻座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她最初还会感到些许局促和负担,到后来,竟也习惯了在公共课前空着点肚子,甚至……会不自觉地期待今天食盒里是什么新花样。
最让她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的,是颜回的态度。他没有任何逼迫的言语和行为。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的学霸,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他送花,送早餐,却从未借此要求过什么,连一个试图拉近距离的、带有暗示意味的眼神都很少。他只是在……表达。用一种安静、持续、却绝不越界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存在和……好感?
姜沫靠在排练室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今天新送来的一束淡粉色洋牡丹柔软的花瓣。眼眸里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和葱郁的树影,也映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发现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警惕着颜回会突然出现在面前,追问那个答案。那份压在心头、让她下意识想躲避的沉重感,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
颜回的身份曝光后,她曾想象过无数种可能:他会像其他那些突然得知他身份的追求者一样,用各种昂贵的礼物轰炸?或者利用身份施压?再或者,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关系,将她拉入那个她感到陌生有些畏惧的顶级财阀的世界?
都没有。
他只是恢复了“颜回”这个身份原本的样子——有足够的财力去订购蓬莱的早餐,有足够的品位去挑选独特的花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并且……尊重着她的节奏和空间。他的“好”,带着一种顶级掠食者特有的从容和笃定,不急切,不卑微,只是无声地浸润着她的日常,让她在习惯中放下戒备,在自然中感受亲近。
这种“无条件的表达”,没有索取,没有压力,反而让她感到安心和……被珍视。
姜沫拿起桌上那束洋牡丹,轻轻嗅了嗅,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悬着的心放下了,反而觉得目前这样……很好。
比朋友更亲近一些,分享着日常的点滴温暖。
离恋人似乎还差一点,没有承诺的束缚,没有身份悬殊带来的窒息感。
像走在一条洒满阳光的林荫小道上,身旁有人安静同行,不急不缓,清风拂面。
她将花小心地插入窗台边一个盛着清水的玻璃瓶里,粉嫩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阳光透过花瓣,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投下淡淡的粉色光影。她看着那光影,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纯粹的宁静。或许,这样自然而然、心照不宣的靠近,正是此刻,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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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商业核心区,“耀阳科技”总部。
不同于那些动辄占据整栋摩天大楼的科技巨头,耀阳科技的办公区只占据了其中五层。但装修风格极富未来感,银灰色的主调,流线型的空间分割,随处可见的全息投影演示屏,彰显着其小而精的定位。
CEO办公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江景。耀阳科技的创始人兼CEO杨振邦,一个四十出头、头发微秃、眼神精明的男人,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份制作精良的烫金邀请函推到颜回面前。邀请函的封面印着耀阳的Logo和一行醒目的手写体:【条件任开,虚席以待!】
“颜同学,不,颜神!”杨振邦搓着手,语气热络,“你能选择我们耀阳,真是蓬荜生辉!看看,这是我们能提供的最优渥条件:年薪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独立实验室,最新顶级的设备随你用!项目主导权!核心算法团队管理权!还有期权池里最丰厚的一份!只要你点头,今天就能签!”
颜回坐在他对面的皮质沙发上,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他没有去看那份诱人的邀请函,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振邦脸上,眼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清澈而锐利。
“杨总,感谢厚爱。”颜回的声音略显清冷,“薪资和硬件条件,我很满意。但我有两个额外的要求,需要写在补充协议里。”
杨振邦脸上的笑容不变,身体却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说!只要‘耀阳’能做到,绝对满足!”
颜回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茶几上轻轻点了:
“第一,如果是我利用个人时间、独立构思、独立完成的科研成果,其核心知识产权和版权,必须完全归属于我个人。耀阳科技可以在获得我本人书面授权的前提下使用,但无权占有或转让。”
他顿了顿,看着李振邦瞬间有些凝固的笑容,继续道:
“第二,实习期结束后,我的去留完全自由。耀阳不得以任何形式设立竞业禁止条款,比如几年内不得从事相关科技行业之类。当然,”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严谨的公平性,“在耀阳工作期间参与的、涉及公司核心机密的项目,我自然会遵守相应的保密协议。”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的江景似乎都凝滞了。
杨振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盯着颜回那张年轻却无比冷静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一丝被冒犯的荒谬感油然而生。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老板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颜同学,恕我直言……如果按你这个要求,那我请你来耀阳做什么?公司提供平台、资源、薪水,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搞个人创作?成果还归你自己?那公司能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资本家的本能警惕。
面对杨振邦的质疑,颜回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如水。他的目光坦然:
“杨总,您误会了。我指的是‘个人创作’——那些源于我个人灵感、在非工作时间、不依赖公司核心资源独立完成的东西。这就像作家在业余时间写的小说,版权理应属于作家本人。比如我高中就创建的‘颜防’,最近比赛的‘颜沫’等软件,不可能因为今日我在贵公司上班就变成贵公司的资产吧?” 他的逻辑严密,如同在推导一个数学公式。
“而当我参与公司项目,使用公司提供的设备、数据、资金和团队协作时,所产生的成果,其知识产权自然属于耀阳科技,这是商业合作的基本准则,我完全认同,也会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耀阳请我来,是为了我的能力,为了我能为公司的项目创造价值。在属于公司的时间和项目上,我会倾尽所能。但属于我个人的思考和创造,我希望保留自主权。这并不矛盾。”
杨振邦盯着颜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太多恃才傲物的天才,但像颜回这样,年纪轻轻就把知识产权和人身自由看得如此之重、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能条理严谨地捍卫自己立场的人,实属罕见。那眼神里的平静和坚定,让他意识到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原则问题。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杨振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颜回的价值毋庸置疑,他的加入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能吸引更多资源和人才。至于那些“个人创作”……天才的灵感火花本就难以掌控,强行禁锢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而且,耀阳目前最需要的,是他在集体项目上的爆发力。
半晌,杨振邦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肉疼,“行!颜回!你牛!这条件……我答应了!”他拿起笔,在邀请函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补充条款,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递给颜回,“妖孽自有妖孽的用法!希望你在耀阳的项目上,也能拿出让公司觉得‘值’的表现!”
颜回接过修改好的邀请函,仔细看了看补充条款,确认无误后,才微微颔首,“谢谢杨总。合作愉快。”
看着颜回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杨振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着话筒就是一通抱怨:“老张!我跟你说,现在这帮科技新秀啊,一个比一个难搞!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要求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还没给公司创造价值呢,就先想着把家当都划拉到自己兜里!自由?版权?哎哟喂!我这是招实习生还是请祖宗?”
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不富裕的头发,对着电话那头继续倒苦水:“你说我是不是太善良了?这种条件都答应?这都招了一群什么妖魔鬼怪!心气高得没边了!还没体验过社会的毒打!等着吧,等他们知道创业的艰难,知道柴米油盐贵,就知道今天跟我谈的条件有多天真了!”
抱怨归抱怨,最后他还是不忘补上一句:“……对了,工资待遇还是按实习生最高档给,别亏待了这帮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