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夷珊珊莫名的敌意来自于夜繁身下的位置。
她多年未见心上人,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专座被人抢了去——礼貌?那是玩笑。
女人的直觉往往敏锐而准确。
墨夷珊珊从前帮年少惊艳的尧璞挡了无数女子,是痴爱还是无赖,她一眼即瞧得清楚,二眼便有了对策。
眼下这位眉眼淡然清冽,一身伤残却让人觉得异常危险的女子,定然是孤傲之辈,与其暗中较量只会吃亏,直面出击才能抢占先机。
于是错失先机的夜繁,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在茶盏旁的水渍上画起圈圈,无声安慰着自己——放个恋爱脑缠着他,他就没空缠她了吧?
尧璞见某人默默吃瘪,不禁嘴角溢笑:“此乃相府千金,夜繁夜大小姐。”
墨夷珊珊见心上人回应,立刻换了副嘴脸,热情有礼道:“原来是相府夜小姐,失礼失礼,在下墨夷氏,名曰珊珊。”
夜繁注视着她的侧背影,一时好笑。
显然,她的礼貌仅对尧璞奏效。
待正主终于肯转过身正对她时,嘴里却是宣示主权的说辞:“夜小姐,我与弼书哥哥乃是青梅竹马,多年未见,你不妨自觉挪挪位?”
“珊珊不得无礼。”萧古庭眼神警告道,“来者是客,岂有让客人迁就你的道理?”且不说人家是相府千金,护国有功,退一万步讲,她身上带伤,哪能让她呼来喝去?
墨夷珊珊顿时嘴巴一扁,三分委屈装五分,“舅舅!”
萧古庭面目肃厉。
往日娇纵无度也就罢了,今日外人在场,岂能容她胡来?
度公侯府厅堂的桌椅规格与相府大差不差,同样是左右两排,相对乘三,仅多了一个靠墙面外的主座。
眼下萧古庭正坐于主座之上,他虽爵位比尧璞小,但尧国最不值钱的爵位就是尧璞的王爵,后者自然是退居右排客座首位。
至于夜繁,她也不想跟尧璞挨太近。只是先前站了半天,主家亲自看座后,便没有坐远的道理,谁承想局势变化太快,她居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侯爷莫急。”夜繁面上淡然摇头,心里直道合自己心意,“坐哪里不是承了侯府盛情,无妨。”她伸出右手勾起拐杖,身姿笨拙地坐到尧璞对面。
“夜丫头你……”
墨夷珊珊见状赶紧屁颠颠地坐到尧璞身边,一口一个‘弼书哥哥’,听得旁人眼角直抽。
萧古庭扶额长叹。
夜繁适时安慰道:“她与王爷多年未见,坐近些好叙旧。”
只听墨夷珊珊嗔怪道:“弼书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多年不见,你可有想我?”
尧璞道:“有。”
墨夷珊珊惊喜道:“何时?”
“刚刚。”
夜繁顿然被茶水呛到,不合时宜地咳出了声。
墨夷珊珊恶狠狠的目光随之射来。
“……”
看来恋爱脑的待遇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夜繁心下稍稍舒畅,但继续留在这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她心念微动,当下侧转身子跟萧古庭攀谈:“侯爷,临行前王爷曾言让我来侯府见见世面,我听闻您字画收藏无数,十分珍贵,难得来一次侯府,可否让我观赏一番?”
萧古庭闻之眸光微动,放下茶盏,起身道:“左右晚饭还没备好,不妨一同去本侯书房瞧瞧?”
夜繁得逞跟随,“侯爷先请。”
“妖王。”萧古庭口头请示,脚步已然跨开。
两人明晃晃地离席。
……
距侯府搬迁离京已有四年光阴。
比起寸土寸金的黔京,同样的尊贵落到了偏远的荼州,自然而然就得放大好几倍,府邸亦然。
当然,家底丰厚是好事,只是有点废腿。
萧古庭揪心看着夜繁一瘸一拐地艰难行走,终于忍不住道:“夜丫头行走不便,妖王怎地还带着你左右奔波?”语气中颇有责怪的意味。
夜繁闻言撑住拐,微挺脊背,尽量让自己走得轻松些,“无妨,大夫说多锻炼才康复得快。”
“……究竟是哪个庸医给你看的腿?”萧古庭不满皱眉,“伤筋动骨需得静卧修养,每天跑跑跳跳只会落下腿脚毛病。”
“赶路嘛。”夜繁略感尴尬。
他哪里知道她现如今的处境,看似养病,实则囚禁,留下屈从一时,离开小命不保,她自然不敢有怨言。
“不成,”萧古庭越想越不妥,“府邸初建时扩出了原先的四倍,你这伤腿走过去估计得废成双,待本侯唤人抬个轿子来。”说罢,他立身招手,路过的下人惶急上前。
在侯府当着侯爷的面坐轿子……
“其实…坐轮椅也是可以的。”某人在萧古庭身后小声抗议,却见对方满脸严肃地跟下人交代,不由分说。
夜繁见状无奈将声音放大,企图塞进对方耳里,“侯爷!轿子不便小道穿行。”
萧古庭侧身背对她站着,闻言嘴角悄悄上扬,故作退让道:“那就去抬把轮椅来。”
“是,侯爷。”
下人领命匆匆离去,留下两人闲然驻足等待。
“夜丫头。”
“侯爷。”
萧古庭负手而立,开口即捉狭:“你连本侯收藏字画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莫不是妖王没跟你说清楚,要取走本侯房里的哪个宝贝?”
“呃。”夜繁又尴尬了。
按理说,位至侯爵者收藏不会少,之所以挑字画来说……好吧,被常识荼毒太久。
“让侯爷见笑了。”夜繁索性摊牌道,“我本无意招惹,亦有自知之明,王爷和墨夷小姐乃多年未见的青梅竹马,我一女子在场,岂非不太识趣?”
“那还不是因为你与妖王的关系让人匪夷所思。”萧古庭一语道破。
夜繁面色一僵,“不知侯爷指的是?”
萧古庭瞥了她一眼,“珊珊虽娇纵跋扈,傲慢无礼,但也不是平白无故针对你。”他顿了顿道,“自她进门起,妖王的目光便时不时停留在你身上,你可知为何?”
“难不成我脸上有饭粒?”夜繁开始装傻充愣。
萧古庭挑眉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戳穿:“一个人的视线随心而动,若是珊珊的出现令他频频看向你,那就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他有求于我。”
萧古庭:“……”
夜繁故意道:“只可惜我舟车劳顿,两眼昏花,看不见他的眼色,惭愧惭愧。”
“……也罢。”萧古庭袖子向后一甩,大步朝前走去,“你们自己心知肚明。”
夜繁拄着拐杖跟上去,“那侯爷打算带我去哪儿?”
萧古庭垂眸扫过她的伤腿,轻哼一声:“妖王今日一来就给本侯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机敏如你,怎会猜不出本侯要带你去哪?”
“不会是兵器库房吧?”
墨夷珊珊从始至终都用极度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尧璞,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他一眼。
“珊珊啊。”尧璞捏着茶杯缘,腹中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成了“吃了吗?”
……难道是最近养猪养得太勤快,导致他张口闭口都是吃吗?
尧璞暗自检讨自己。
墨夷珊珊娇羞道:“弼书哥哥是在关心我?”
“日常问候而已。”
“弼书哥哥总是心口不一。”墨夷珊珊羞赧地低下头。
这会儿无人打扰,正是关系突破的绝佳时机。
墨夷珊珊暗中鼓劲,开口邀请道:“弼书哥哥打算在侯府待多久?这隅官城内有不少酒肆茶楼,味道丝毫不输京城,你若得空,我想与你同往。”
“珊珊有心,”尧璞话说一半,不置可否。
但墨夷珊珊肯定是默认他同意,“恰逢黄昏,不如我们即刻动身?”
“可本王赶路脚酸,还是想在府内用膳。”尧璞慢悠悠接上半句话。
“我们可以坐马车去,不废腿。”
“本王总得给侯爷一个面子。”
“无妨,侯爷会给我面子。”
“本王脚酸。”尧璞死猪不怕开水烫。
“……”
墨夷珊珊嘴角笑意微敛,戳穿道:“恐怕脚酸的人不是弼书哥哥吧。”
两次借口都是脚酸,不就是在暗示那个杵着拐杖的夜繁吗?
尧璞闻言唇角一勾,不加掩饰道:“不错。繁儿受伤,本王忧心如焚,无心游玩。”
墨夷珊珊面色微变,“她怎能比得上你我二人的情分?”
“我与她的情分也不浅。”
砰!
眼前倏然投下暗影。
是墨夷珊珊拍桌而起,满目嫉妒。
尧璞扫了一眼台面上翻倒的茶盏,水滴簌簌往下滴,眸光随之冷下来,“侯府的桌子可真结实。”
“弼书哥哥……”墨夷珊珊后觉冒失,懊悔不已,“我不是故意的。”
“但本王是有意的。”
-
在无端绕过了数个风格不同的现代园林景区后,夜繁心怀感恩地忏悔——轮椅运人是侯府最有用的待客之道!
兵器库房门前,守门下人手法清奇地用钥匙拔插着复式钥匙孔,伴随着锁芯被撬开的声音,大门缓缓被推开。
“进去挑吧,看中哪件,本侯都送得起。”
晚辈首次来到交情匪浅的长辈家做客,能收到一份见面礼,而就在尧璞前前后后替她加码时,她便已猜到,他是要借花献佛,从侯府里换个好东西给她。
夜繁往库房里一瞧,抿嘴笑道:“侯爷果然慷慨大气。”
“再耍嘴皮子,本侯就不送了。”
“……我错了。”
尧国的建筑总是推陈出新,关于这一点的洞察,夜繁在曲断楼时就初见端倪,在垂钓庄时便梅开二度,如今在侯府更是习以为常。
眼前的库房整体成长条状,里外分两间,落阶隔三层,清晰地将不同的兵器区域划分出来,一目了然。
外间较小,是长兵器的存放处。长枪青戟整齐划一地被竖放在两边墙壁,独属于战场上的骑兵冲锋气息迎面扑来,来者热血也随之沸腾。
跨越三阶,十几件锻造精良的长剑悬挂三面墙壁,气势笼罩,锋锐袭人。其下各式各样的刀刃鞭锏不胜枚举,几乎件件都标有名号。
然而,某人来回瞧了半天,却没找到心头喜。
“就没有弓吗?”夜繁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想当初她观摩垂钓庄时,人家可是足足建了一整座高楼来存弓啊。
“女子可不兴学御射。”萧古庭略感惊奇,“你善骑射?”
“我善吃飞鸽。”
“……”萧古庭一年到头无语的次数都没今日的多,“寻常良弓倒是没有,不过本侯年轻时曾在黔京大狩中赢过一把霸王弓…”
话到此处,两人都不由楞住。
前者是没料到尧璞借花献佛到这种程度,后者则是察觉到阴谋的味道。
“你们串通好了要来取走本侯的大弓?”这把弓对他而言意义非常,单夜繁一人来取是不够格的,但加上妖王……
夜繁赶紧撇清关系,“若我说我压根不知道侯府有霸王弓,您信吗?”
“哼,蛇鼠一窝。”
夜繁:“……”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要拿去也行。”萧古庭抬头望向满壁挂剑,眼里满是肉痛之色,“不过你一个丫头片子,如何用得着霸王弓?估计连弦都拉不开吧。”
夜繁敛眸苦笑,“现如今别说拉开霸王弓,怕是连普通的弓都拿不动。”
“那不就得了。”萧古庭有言在先,直言让她换礼有失风范,想着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偏偏还真稀罕大弓。
夜繁故作叹息一声,道:“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侯爷不必承妖王情面,忍痛割——”
“还说你们两个没有奸情?”萧古庭捉奸似的斜了她一眼。
“……”为了弓,跳进黄河她也忍了!
他人走到壁前摘下中间那把青龙剑,墙体失重,咔嚓一声牵动内部机关,从中间裂出隔层,左右挂剑随之朝两边平滑移动——
一把古朴厚重的凰形霸王巨弓赫然入眼。
其良木细雕,工艺精湛,纹路顺着弧度攀岩向上勾出凤首,逆着弓形朝下散出尾翼。
夜繁不禁伸手上前抚摸,眼中惊艳难以言喻,真心实意地感叹道:“这弓难得!”
萧古庭斜睨了她一眼,道:“抬得动就送给你。”
“……侯爷确定是在送礼,而不是为难我?”
“不然的话…”萧古庭故意停顿卖关子。
“如何?”夜繁盼目盈盈。
“改日若珊珊与你有争执,你需得让她一次。”他意有所指。
“我和她能有什么争执?”
萧古庭提醒道:“妖王。”
“他啊,”夜繁眼里只有弓,“谁爱争谁争去,我巴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夜小姐果真见弓眼开。”
尧璞站在她身后牙痒痒道。
夜繁闻声心头猛然一震。
萧古庭当即识趣地后移半步,袖手旁观。
她故作镇定地回头,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
这才分开不过三刻,她就恨不得将他卖了,亏他费尽心思替她谋弓做补偿,怕她失手,还心急火燎地将人撇下赶过来,简直是良心喂了狗!
夜繁无感,朝他身后看去,“墨夷小姐呢?王爷该不会留红颜独守厅堂吧。”
尧璞咬牙道:“不留她独守厅堂,难道就要留本王独守空房?”
夜繁:“……”
尧璞面无表情地看向萧古庭,后者当即一拍脑袋,“哎呀。”
夜繁应声望去。
“有几道荼州有名的硬菜忘了嘱咐!妖王和夜丫头慢聊,稍后记得来用饭,本侯亲自去一趟。”
“……备晚饭明明是府内总管才考虑的事。”
夜繁小声抱怨道,对萧古庭的醒目感到非常棘手,眼下祸患在旁,留下她一人无异于落井下石。
“本王劝夜小姐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尧璞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
夜繁故作茫然,右手还留恋在那把大弓上。
尧璞见状气急败坏,大手霸道地覆盖住弓上小手,手背炙热骤然传递,惊得某人下意识往后一退,而这一退,就直接退到了人家怀里。
夜繁瞬间全身僵直。
尧璞霎时捉弄心起,垂首在她耳边低语,“怎么不退了?”
温热的气流吹过耳畔,嫩白耳垂被染成粉珠,又痒又慌。
“你让让。”
“不让。”尧璞牢牢擒住她的右手。
夜繁大悲!
见弓一时喜,拐杖早不知去处,眼下唯一能动的手还被人束缚住,整个人直接动弹不得,进退维谷。
“王爷。”夜繁无声叹息。
尧璞整个人圈住她,下颚贴着墨发,安然不动。
“你解药还没给我。”
“回京再给。”
“适才摔杯已是警醒,随时有可能二次毒发,若是来不及……”
“不会。”尧璞的大掌完全将她的小手包裹其中,握着手指点了点她的唇道,“这里,也能解。”
怀中人的身子更加紧绷。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
“王爷。”
“嗯。”
“我饿了。”
“……”
感谢你好、78277143两位小天使的17次新年祝福,咕咕会继续努力炒饭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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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有言在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