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褪去后，触目皆是深浅不一凶险异常的剑伤，乍眼一看，毛骨悚然。
陈大夫行医多年，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盯着他“皮开肉绽”的伤口看了半响后，发出经典疑问：“你们二人莫非正在被人追杀？”
尧璞闻言眼睛都不眨一下，嫁祸道：“是她砍的。”
陈大夫：“……”他突然很后悔没多给她几颗引泉丹。
“你这伤势论轻，又很凶险，论重，又不流血，怪矣。”他点出事实，显然是不信他的说辞，毕竟对方有心隐瞒，那他也不好追问。
“看来清早架你脖子上的刀太钝了。”
“但买劣刀能省钱。”
“……”
“老夫看你气质非凡，贵气袭人，草菅人命之事定然做不出来。”言外之意便是假威胁不奏效。
相处半日，陈大夫已然看清他的虚势，从药箱底层掏出新的缝合针线，抬眼便撞入那双一直被他忽略的蓝色眸子，“……你当真是妖王？”
作为医馆最不勤奋的大夫，他世面见得虽少，但谣言却听得足够多，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京城那些奇人异事也能传到他耳里——妖王，那绝对是如雷贯耳的人物。
而眼下这位……
尧璞忽而嗤笑一声，终于开怀，恢复了往日的戏谑姿态，故意道：“陈大夫莫非有话想向本王进言？”
陈大夫迟疑了下，想起传言中的妖王花拳绣腿，众人拥簇，“……料你也不是。”
尧璞挑眉，不作解释。
缝合尧璞的背后伤是个大工程，陈大夫弄得满头大汗，回过头望到被洗劫一空的药箱，顿时怨从口出：“成家之后就少折腾，万一伤了身子……”
“你想多了。”尧璞打断他。
“难道过安生日子还有错？”陈大夫抬头顺势抹了一把额头汗，朝窗外瞧了瞧天色，正午日当头，一片晴朗。
但尧璞直接砸下惊雷，“我们并非夫妻。”
陈大夫瞬间瞪大眼睛，“那适才你还替她缝伤口？……不对，你事先还帮她换好了衣服！”
“那又如何？”
陈大夫被他突如其来的无耻所震撼到，忙不迭数落道：“人家清白姑娘，不仅跟你出生入死，还被你看个精光，还被你上下其手，还被你——”
“被我当白菜拱了。”尧璞直接帮他接下去。
陈大夫：“……”
他承认了，甚至还比喻自己是猪。
在隔壁上房偷听的钱无缘听到这儿，震惊得张大嘴巴。
没想到这红衣男子看着人模狗样，竟然始乱终弃！
但公道自在人心，陈大夫也是义愤填膺，当场硬气道：“那引泉丹和回神药乃老夫独创，你想救她？哼！”
这时，店小二正好端着熬好的回神药走进房内，听到这番话，碗里药勺被他抖得一叮响。
……
面对目光不善的两人，店小二弱弱开口道：“药要…要倒掉吗？”
房间气氛瞬间掉入下一个冰点。
“哎呀！错了错了，”店小二急中生智，“这是隔壁的糖水，我等会再来，等会再来。”他边说边飞速朝门口退走。
……
尧璞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道：“难不成要我娶她你才满意？”
陈大夫瞪眼道：“不然呢？难道要老夫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下的人惨遭奸**害吗？”
某奸人：“……”
他倒是乐意用王妃之位将她绑在身边，省得他整天算计来威胁去的，但问题是夜繁本人并非善茬，不是一纸聘书就能搞定的，三书六礼都很花钱……
“嗯？”陈大夫眉毛倒竖。
“需要本王大婚之日给你派请柬吗？”尧璞不耐烦地回应，若有所思。
比起天天绑着她，嫁过来貌似能轻松很多。
陈大夫听他服软，立马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告道：“请柬就免了，只是这女子金贵，若是跟着你闯荡江湖时伤了身子，日后如何传宗接代？你们二人郎才女貌，趁着年轻，赶紧寻门营生安定下来吧。”
“……你差不多得了。”
尧璞扶额叹息。
他本就因事态发展超出控制而郁闷了两日，如今还要被外人当头数落，实在不知要作何表情。
而陈大夫则认为自己三言两语就挽救了一位失足青年，沾沾自喜，主动约定好时日再来复诊，遂告辞离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下的仗义执言经过钱无缘的嘴，一传十，十传百，逐渐演变成了另一个故事。
一日之内，客栈所有人都知道了有对年轻的江湖夫妇深夜重伤来此修养——乃是丈夫没有尽到侍妻之职的过错。
于是乎，两日后，当谣言当事人夜繁苏醒时，听到第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就是：“繁儿姑娘，你醒来了？小的这就去喊令夫来！”
“……”
繁儿姑娘就不纠结了，这令夫又是打哪来的？
店小二没等她问话，一溜烟地跑没了影，不过多时便匆匆带人回来。
夜繁好不容易坐起身，习惯性微笑抬眼看向来人，随即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
店小二眨巴着眼睛等着看好戏。
尧璞率先上前打破尴尬，出声关心道：“繁儿你醒了，感觉如何？”
‘繁儿’：“……”
店小二瞅出两人间的别扭，想起了这两日的传言，当下了然——是娇妻在跟郎君怄气呢。
不过有他在场，定然能化隔阂于无形！
他当即把马屁拍在马腿上。
“繁儿姑娘，你昏迷养伤之时，令夫在你床边守了整整三日，可见其悔恨之心，你大病初醒，有什么事好好说，切莫拿身体出气。”
‘繁儿姑娘’扭过头看向尧璞，“你改名了？”
尧璞心虚地撇开目光，“‘令夫’是称呼。”
店小二听着两人怪异的对话，误以为她要狠心断弦，赶紧接过话道：“繁儿姑娘说笑了不是。令夫虽有过错，但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扯了一大堆俗言，论证了夫妻美满过日子才是正道，最后劝道，“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如就原谅他了吧？”
夜繁直接当着两人的面重新躺了回去。
……
尧璞干咳了两声缓解氛围，浅笑道：“小二哥，劳烦你下去帮我准备些易消化的吃食，繁儿刚醒，需要静养。”
“好嘞。”店小二得令后如释重负，麻溜地往楼下跑。
尧璞依旧站在床边俯视。
夜繁翻身面壁。
“可是哪里不舒服？”寻常问候里夹杂着一丝两人都不曾察觉的怜惜。
某人对着墙生闷气，“给你一分钟解释情况。”
尧璞看着她拒人千里的生硬姿态不由好笑，“一分钟是什么？”
“……”
“要吃饭吗？”他脚尖微侧，准备下楼。
“……吃。”吃饱了再算账。
不久，尧璞端着两碗香粥回来。
香粥料足味极鲜，惹得某女默默吞咽口水，她惯性伸出左手准备接，岂不料牵动肩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尧璞落座床边，眉眼间皆是嘲弄之意。
他本就没有要递给她的意思。
夜繁脚伤不能下床，腰伤不能久坐，左肩伤势严重，不能倚靠不能抬手，可谓生活不能自理。
尧璞倾身坐前，强势揽过人，将她右肩半靠在他胸膛，准备亲手喂猪。
“……”
勺子抵在夜繁小嘴边。
小嘴紧闭。
“吃。”
“……”
夜繁全身僵直，想挣扎推开他又怕糟蹋了他手上香粥，一时间左右为难。
“我还是自己吃吧，不劳烦王爷纡尊降贵。”她隐忍道。
“这里没有王爷，吃不吃？”
“……”
近在眼前的诱惑难以抵挡，更何况她空了数天的肚子已经开始造反。
……
香粥最终被物尽其用，某人满足得无以言表。
尧璞手上不停，夜繁越吃越起劲，完全忘记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以及男女大防。
吃完一碗，夜繁又眼勾勾看向另一碗，垂涎之意不言而喻。
尧璞很自觉地续上下一婉，持续喂猪。
“肃怨府的人追来了？”
今日尧璞一反常态地不穿红衣，耳挂双坠，她一眼便知是要隐匿行踪。
“无妨，应付得了。”
夜繁将口中的勺子咬了一下，“既然应付得了，又何必假扮夫妻？”
“因为你需要提前适应。”
“咳！”
夜繁死命咳嗽，身子挣扎地远离尧璞。
尧璞一只手将香粥拿远，另一只手帮她顺背，很是淡定。
夜繁被粥呛得满脸通红，“你刚才说什么？”
“不过是演戏。”尧璞决定循序渐进。
“演给谁看？”
“天下万民。”
“……”
要不是她周身是伤，要不是她浑身无力，要不是她解药……
夜繁直起身伸出右手捏住他的左耳垂，金澜色的耳坠在她手心轻微晃动。
她压低声音道：“你究竟要在这里做什么？”
“养猪。”
“……”
夜繁松开手，放弃跟他谈论正事的念头。一般当他嘴里说不出人话时，就证明他不想回答。
“商曼曼在密室里安然无恙，解药。”她超额任务，只为彻底摆脱某人。
尧璞闻言放下手上香粥，双手开始掏袖。
只见他左掏右掏，脸上神情随着时间流逝频繁变换，时而惊疑，时而沮丧。
半响。
“你该不会要跟我说解药丢了吧。”她开始磨牙。
尧璞放下手，脸上恢复了淡然，“不会。”
夜繁蹙眉，预感不好。
果不其然，尧璞施施然甩了甩袖子，吐出真相道：“因为我根本没带。”
……
“尧璞！”夜繁恨恨道，“你之前——”
“之前我也没说过我带了啊。”
可恶！
夜繁习惯性用左手狠捶床板，肩膀顿时痛如骨裂。
……
她颓然躺倒在床上，神情麻木又绝望。
这些天不仅傻傻给人家打了白工，还落了个身残志坚的好下场，筹码尽输。
须臾，夜繁重新坐起，看向尧璞的目光变得诡异莫测。
“莫非你给我吃的根本不是毒药？”
除了青楼那次发怒，身体虚空，倒也没见有其他症状。
尧璞歪头，状若懵懂。
夜繁满脸黑线。
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是失足，他是千古恨！
正当她琢磨着拖着残身跑路可不可行时，尧璞说道：“你不妨先看看左手。”
夜繁闻之看去。
原本暗淡残缺的纹案，此刻宛如红素带般缠绕在她左手腕上，万分惹眼。
她大为震惊！
“你在我睡觉时偷偷画的？！”
“本王还没这闲空。”
夜繁立刻咬牙切齿，“你又给我下毒了！”
尧璞摊手，“你小命都快没了，下毒救人，天经地义。”
要不是重伤在身，要不是把柄在人，要不是……
夜繁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挤出笑容，“那请问王爷，我要怎么才能消掉红纹，然后安然回到相府呢？”
尧璞也扬起笑容，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道：“乖乖听话就能心想事成。”
“……”
尧璞起身将两个空碗端走，右脚刚跨出房门，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句——
“好的，亲亲夫君。”
顿时，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瓷碗猝然跌落在地，碎成七八片。
他惊悚回头，正好瞧见夜繁脸上那狡黠的笑容，清冽的眸光直直射入他心口深处，仿佛在宣告她不可动摇的主权——
既然不从，那大家都别好过。
养猪日记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有口难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