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快,快把糖水喝了,哎哟哟我的老天爷,你的手怎么比雪还冰呐,快快快,快来这里坐着,这里暖和。”苗枝梅摸了摸墙壁上的厚布,“不行,不热了,我得出去加柴。”
苗枝梅走了两步,又发出惊呼,“哎哟喂,小龚,你怎么躺这么深,一个火蛭子不至于这样吧?”
她的双手很有劲,两下就把龚自得这个大胖子拉起来,“小龚啊,有空还是得多运动运动,为你自己的身体着想也为你的老婆孩子想一想,她们离不开你呐。”
龚自得一出来就被雪呛到,咳了半天,也听不清苗枝梅说了啥,只见到她站在风雪里手脚麻利地填木头。
风?
起风了?
“咳咳咳……”
龚自得忙起身向苗枝梅走去,与她一起填木头,“高妈,你看看,是不是起风了?”
苗枝梅真的停了下来,伸手感受了一下。龚自得也伸手,十几秒后,龚自得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你是不是冷到了,快进去歇着吧,里面还温着糖水,多喝几碗暖暖身子。”
“高妈,你还说我呢,你都冷得直打颤了,快回去吧,我来弄就行。”
“没事,我活动活动一会就暖了。”
“那我们快点。”
苗枝梅是真的停不下来,见大家都围着烧烤架,却担心小孩老人的身子还没缓过来,不能吃烤肉,于是又是熬鸡汤,又是煮姜糖水的,忙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提醒夏安别光发呆快点趁热喝。
她的手伸过来一抹碗底,皱眉,“都冷了,不行,先给我,我给你温一温。”
“苗姨不用,我不冷,你先歇一歇吧。”
苗枝梅却不愿停,“我一点也不累,章大哥身体还虚着,你们想吃什么青菜,我给你们炒几个青菜解解腻。”
夏安掏出她爱吃的羽衣甘蓝,“直接凉拌吧爽口又简单,我这里还有绿茶叶。这些我们和小敏小慧,还有袁林立这么多人弄呢,你坐下歇一歇。”
“对啊,高妈你转了一整天,快过来陪我们聊会。”
苗枝梅听到好闺蜜开口了,赶紧放下陶瓷盆,坐过去,先握上毕容华的手,又立马放下。
倒是毕容华又快速抓回去,“你的手怎么肿成这样了?你们看,都有冻疮了。”
任知微也从被子里伸出手,“老天,你的衣服也都全是湿的,老天爷快快,快把衣服换了躺进来,躺我俩中间,华姐,我俩看紧她。”
“李神经,你看着点!看!都焦了!你看看,全烤黑了。多浪费啊。”
“对不起,我错了,错了,我认真,我立马认真,我真的认真,相信我。”
“牛肉不用全熟,都是嫩牛肉,看着差不多就行了。”
那边的苗枝梅躺了没五分钟就又起来了,“不行,我木房子的锅里还炖着羊杂汤。”
呃……大家一听羊杂两个字到嘴边劝阻的话就拐了个弯,“花椒,一定要撒花椒!”
就连亲女儿高昕都帮腔,“让我妈去吧,她的背长了刺躺不得的,动起来了整个人才能舒坦。”
“嘿嘿~还是闺女懂我。”
坐在厨房火灶前的苗枝梅闻着锅里咕噜翻涌的香醇香味,长舒了一口气,整个房子只剩下她自己,厚重的眼皮,终于有一下没一下地耷拉着,眯了一会又拍着大腿起来,打开面粉袋,羊杂汤怎么能拉下葱油饼呢,她的小昕最爱吃葱油饼了。
脑中一下就浮现女儿吃到葱油饼的满足感,这一晃神就把水放多了,啪一声左手重重拍了一下右手手掌。
“啧啧啧真的是,做了几十年,都做不好一个葱油饼,苗枝梅你咋就这么没用吗!!”这边一耽误,火灶里的柴火掉了出来,火焰瞬间蔓延至旁边的木头堆里。
红砖烤房里一片热闹,吃了牛肉又吃羊肉,每个人都在大口吃肉和热汤,身上都是暖洋洋的舒坦。
李毅深和蒋得道吃嗨了,还手拉手旋转跳跃跳起了舞,慕川老师也来了兴致,演了一段黄梅戏。尚秋菊嘁了一声,继续低头与她女儿吃烤羊。
“安安你不是说你有绿茶吗?给我,我去泡。”
夏安靠着墙发肉昏,耳边是系统硬邦邦的收纳提示声音,被何思慧推了一下,懵懵递出去一包茶叶才反应过来,“苗姨人呢?她去泡茶了呀。”
“咦?对呀,高昕,你妈妈呢?”
高昕正抱着小意,把羊杂汤里的肉撕得碎烂,一点一点喂给她,闻言头也不抬,“我妈刚刚还在这呢?”
她旁边的葱油饼还发着热气,刺激着她味蕾,“你们吃不吃葱油饼?我妈刚做的,可香啦。”
“要要!”
“我也要。”
“妈妈我饱了,我明天还想吃外婆做的饼。”
“好~明天再让外婆给你做。陪妈妈睡会吗?”
蒋胜意突然仰起头,对着她甜甜一笑,“妈妈~我爱你。”
高昕会心一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妈妈也好爱小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好~我想要妈妈抱着我睡。”
“我也想抱紧紧我的宝贝睡。”
“妈妈,你看,外面下雪啦~”
“是啊~快睡吧。”
几小时后
所有人神情悲怆或站或瘫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半小时前,高昕莫名被惊醒,醒来发现妈妈不在,便起来找。她一个人找了许久没有找到,喊醒了老公一起找。
后来,所有人一起找。
是尚秋菊打算给饿肚子的女儿弄吃的,在厨房的锅盖上,找到了一张纸条。
(昕我想我妈了。祝安好勿念)
只有一张手掌大的白纸,上面是彩字。
没有人。
大家疯了一样四处找,还跑去河边,翻火墙,丢了魂的蒋得道还打算开车回去雄起小镇找……
最后是lucky,带大家到了一块广阔的雪地上。轻轻往下挖,很快找到了被一块红布遮住脸的苗枝梅。
整个世界除了大恸的雪花,只剩下那一抹红。
一刀一刀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红布很快被大雪覆盖,只留下漫天飘雪,原来死亡是白色的,单调的,只有回忆是活的。
怎么会呢?
“呜呜~我的房间里的小菜苗上面还有水珠,高妈还帮我浇了水呜呜……”
“苗妹刚刚还答应我和华姐,说要与我们交流如何做葱油饼呢。”
“难怪她这两天这么亢奋。”
“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都是假的吧?我们是不是都被火蛭子控制了,高妈刚刚还在我们面前笑得那么大声!”
是啊,所以,怎么会呢?
说话做事都如此完美的一个人,整天四处转溜活泼得像个小姑娘。
怎么突然就——
突然吗?
夏安想起昨天苗姨身上的伤,全是在左臂,那是菜刀留下的痕迹,昨天,只有她身上掉下来的是菜刀。她又想起初见苗姨时,她恰到好处的亲昵,乐呵呵地向她介绍新木屋的布局摆置。
她曾多次幻想,若是她的统子跟着这么一个勤快、又见多识广的人。
会是多么多么的强劲。
苗姨,最终活成了他们记忆中的模样。
【安公主你真的很好很好我就只想跟着你】
它这是在哄她吗?哼,晚了,她气还没消呢。
还没让她消气的,还有lucky,这会正乖乖趴在夏安的脚上,给她暖脚,身上套着刚刚死活不愿穿的碎花绒裙。其实它想给公主暖手的来着,但它跳不上去……
“老公,我想火化,我妈以前提过一句,她怕自己死后身体会被不知什么东西挖出来。火化了,骨灰与灵魂就自由了。”
真巧,夏安死前也怕自己的□□被扒了。
蒋得道只知道一味地点头。
只有袁林立怯怯地说,一般的火,温度不够火化。
夏安掏出那把升级过的液体冲击枪,“用它吧。”
很快小孩被带走,只留下几个大人。液体弹只有十发,不像其他子弹打出去可以直接回收,液体弹只能重新购买,用了上百发才成功见白骨。
大骨头很硬,得用重力敲碎。
高昕坚持要自己来。
但她身体发酸发软,最后还是她老公——苗枝梅的女婿,一下一下敲得头骨粉碎……
高昕把骨灰小心装起来,打算到一个新地方,撒一点。
夜半
“妈妈,外婆呢?我想外婆了。”
高昕神情还是呆滞的,“外婆啊,外婆说她也想她的妈妈了,所以就去找妈妈玩去了。”
“妈妈~我也想外婆了,我也想跟外婆玩。”
高昕再也绷不住,把怀里的小意,塞给蒋得道,就一个人跑了出去。
客厅里,何思敏睡不着,正在抄写《红楼梦》静心,见昕姐一个人哭着跑出来,忙放下笔追了出去。
大雪簌簌直下,一会就糊了双眼。走了几步忽然传来了呼号的风声,混在厚重的白雪里多了几分闷鸣。
前面单薄的影子走了几步就被雪风吹倒,何思敏心一紧,忙不迭走过去,走过去,却听见了一阵凄凉悲怆的哭声……
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一小时后,何思敏又默默跟着她回屋。
全程没有交流。
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时一个眼神都是负担,安静地陪伴就挺好。
夏安此刻也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完全屏蔽了系统,隔离了lucky的靠近,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她忽然很迷茫。
看不到未来,也不知道每天拼命累死累活的意义。
在木床上铺翻来覆去,木板跟着在黑暗中吱呀吱呀地响,夏安担心吵到依依,干脆披着外套来到客厅。
看到客厅的灯大亮着,走过来发现何思敏正站着练书法,她先小声哼歌走过去,见对方抬头了才细声问:“你在干什么呀?”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啦。我在抄书静心呀,你要不要也来玩玩。”
夏安小时候见她的外婆抄过佛经,觉得好玩也抄过两个字的,闻言也凑过去,什么经书这么厚?
“这是……红楼梦?你居然在抄红楼梦???”
何思敏笑得恬静,”对呀,我这会抄上瘾了,一时停不下来,你要不要也试试呢?可有趣啦。”
夏安不理解但尊重。
“我更喜欢画画。”
何思敏笔不离纸,眼也不抬,俨然抄得上头,“好~”
夏安无声啧啧几声,拿出白纸和蜡笔,照着儿童书画了两幅简画,觉得今天的心情不适合上色,就让它们素着。转转脖子发现小敏整个人都在发着淡光,看着就很舒服,于是夏安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余光被桌面上一本封面漂亮的书吸引,起身过去看,是一本英文书,“《飘》?这是什么书?”
六年前,小敏跟着小哥去看她的比赛,她才知道她虽然高中都没上完,却拥有一口流利的地道的英语口音,一问才知道,她曾独自多次出国旅游,还因此拥有过一段浪漫且刻骨铭心的爱情。
“一本国外小说,讲了一个很有韧性的女人。这本书跟了我12年。”
夏安一听,刚翻开封面的手一顿,忙缩了回去,这本书这么重要,她还是不要碰了。
但她的心却被高高吊起。
很有韧性的女人,她也喜欢有韧性的女人,像乔姐,像苗姨……
“我可以收录这本书吗?”
何思慧看到安安缩回去的手,点头笑了,“当然。”
夏安拿到新书,兴致勃勃转身,忽然身形一顿,却被她刚刚翻开的内页上一行英文字吸引,那是一段爱意缠绵的句子。
夏安停的时间有点久。
何思敏问怎么了。
夏安摇头,“这字迹看着有点熟悉。”
何思敏笑得更欢了,“我也喜欢他的字,一位外国朋友写的。”
外国朋友?
应该就是那位令她念念不忘的浪漫情人吧。
她居然会觉得像她大哥的字迹,真是想他们想得魔怔了,看啥都能联想到他们身上。
“是很好看。”却不如她大哥的刚劲。
夏安拿着新书坐回沙发,看了没两页,就沉沉睡过去了。
何思敏摇了摇头,继续抄写她的刘姥姥进大观园,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段,末世前就已经抄写了不下十回,如今再抄,又是一番新的见解。
最后,她习惯性地写下: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写的这一句,与封面上的那句落笔,字迹已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