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图书馆陷入浓稠的黑。
五人握紧手中刀具,如雕塑般静静立着,直至适应眼前的黑,他们望了眼同伴。
凌舒第一个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门悄无声息地别开一条缝,又合上。
“就一个。”凌舒道:“老办法。”
时间紧,路久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季遥麻利地缠上绳子,秦初和池烁躲在两旁的书桌后。
季遥朝他点点头,凌舒退至门后。
门,无声打开。
手机滑进楼梯间。最低音的铃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震动。五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
半分钟后,秦初和池烁对视一眼,季遥的呼吸越来越浅,汗水让手里的绳子滑出一截。
凌舒透过门缝,在手机屏幕的光晕里,望见一动不动的轮廓。
他走出去,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落下去,凌舒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了?”秦初急促地压低声音,快步跑到他身旁。
众人围过来。
那不是丧尸。那是个尸体。
她的手、脸,已经被咬空了。衣服推到胸口,而肚子,是个凹下去的空壳。
墙上,地上,扶手上,到处都是她挣扎的血印。
路久第一个转身,呼吸急促。
季遥仰头,闭眼。手中绳子紧到发颤。
凌舒别过脸,盯着光秃的地面,将她胸口的衣服拉下来。
秦初上前。
“我戴着手套。”凌舒嗓音干哑,“我来。”他和池烁一起,把她挪到墙角。
凌舒的目光扫过沉默的众人,摘了手套,伸出手背。
三人愣了一下,以为凌舒发现什么,或要说什么。
秦初已经将手心搭在凌舒的手背上。
接着是池烁。
路久。
最后是季遥。
不同服饰的五只手臂,如五角星展开。掌心下,是同伴温热的触感。
“不管是谁,只要落后一步,我们立马回头。”
话语和扬起的手臂抛到天空。
封闭狭窄的楼道里,他们望向同伴的眼神,比任何灯光都明亮。
他们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即迅速列队。
凌舒排头,秦初第二,季遥和路久在中间,池烁断尾。
五人如鱼,顺着扶手游下。
拐角,凌舒抬手示意停下。
他点开手机相机,贴着栏杆伸出半截手。
屏幕里只有空空的黑。
凌舒皱眉,眯眼,变换着角度调了几次倍率条。
屏幕里依旧什么也没。
路久有些沉不住气,半起身想看他的屏幕。
凌舒收起手机,手朝后比个“C”,然后摊开掌心。
秦初将抹布球递给他。凌舒轻巧丢下,球在拐角滚了两下,发出“哒哒”轻响,又归于寂静。
凌舒探头,屏幕的幽光扫了一圈,然后他站起来,“安全。”
“什么情况,”路久瞪圆眼,“四楼这么幸福,一个丧尸也没!”
秦初抬手抹去凌舒鼻尖上的汗珠,道,“扶手上有血,不知道是人还是丧尸。但肯定是跑下去了。”
路久双手合十:“三楼二楼也空空如也,全都跑下去了。”
季遥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双手合十。
秦初耸肩笑了一下:“运气挺好。”
凌舒偏头亲了下他的笑:“充电。”
躬身,握刀,一马当先:“继续!”
几人快速越过四楼,池烁最后,检查一下四楼安全通道的门是否关严。
依旧拐角,只是这次,相机里亮着一双荧绿的鞋,绿光里,挨簇着五双不同的鞋。
凌舒继续放大相机,虽然丧尸挤在一起,但从间隙里依旧能看出三楼安全通道是开的。
凌舒收了手机,先比个“4”,众人面色一凝。
然后他比个朝下的“1”。
池烁快步越到凌舒旁,路久和季遥从书包里掏出用纸揉成团,缠上胶布的纸张球,递给凌舒。
凌舒眯眼,砸到最近的运动鞋丧尸,力道不重,落地声也轻。只有被砸中的运动鞋往这边挪了几步,又停在黑暗里。
凌舒又拿起一个纸张球,众人屏住呼吸。
“哗~哗~哗~”
身后铃声淌过黑暗。
众人蒙了一瞬,运动鞋已经扑过来。
凌舒当机立断将他扯进怀里,用胸口的书包抵住撕咬,一手将他紧紧箍住,寒光一闪,刀已经插进去。
季遥扑着关掉紧贴墙角的手机。
但丧尸全都扑过来了。
凌舒一刀捅进丧尸眼里,来不及拔,一个长发丧尸张嘴就要咬。
千钧一发之际,秦初的书抵住长发的嘴。就两秒,但凌舒已经拔刀后退。
丧尸源源不断,凌舒,秦初和池烁只能边战边退。
楼梯狭窄,两人挤在一个台阶上甚至无法展开手脚,只能狼狈防御。
后面的季遥和路久到可以一口气跑回安全的五楼,但他们始终盯着前面三人,将书本,纸张球,文具,任何能为三人争取一秒喘息的东西丢过去。
“太多了!”秦初一剪刀戳进要咬到池烁的丧尸,却被旁边的丧尸抓住腿,重重摔在台阶上,话都变形:“进,四,楼。”
“秦初!”凌舒一刀砍下那只手,他的后背也露出来,但池烁也一铲子捅进爬上来的脑袋。
四楼就在两个台阶上,路久手脚并用爬上去,手还没按把手上,门唰地从里打开,一双布满血丝,眼圈深重的眼探出来:“快进来!”
“快!!!”
凌舒一脚踹开丧尸的脑袋,嘶吼着:“掩护!”
季遥和路久站在一起,书包大敞,书本不要命地砸向丧尸。
三人抓住那几秒的喘息,连滚带爬爬上来。
秦初抄起旁边簸箕,抵住凌舒身后的丧尸。
凌舒转腰,一脚踹过去。丧尸倒地,刚好挡住后面涌来的丧尸。
凌舒闪进门缝,关门。
五人连气都没换一下,屋内又有七八个丧尸嗷嗷着朝他们扑来。
黑眼圈狠狠擦下脸上的泪,丢下:“爬书架。”
“啊!!!!!”
赴死般冲向对面的丧尸。
比她更快的,是两个纸张球砸到丧尸脸上。
丧尸动作顿了一瞬,女孩也看见悬挂的眼珠,唇边的碎肉。
“啊——”
五人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她已经爬上最近的书架,趴在顶上,嚎啕大哭。
来不及说话,众人纷纷爬上最近的书架。
除了池烁。
好在最快的丧尸扑来时,池烁已经趴上书架顶,只是一只鞋被薅掉。
池烁不可思议:“你们怎么爬这么快!”
路久道:“树爬多了。”
季遥解释:“我们学校有枇杷树,杏子树,柿子树,橘子树,柚子树。”
池烁扭头望向发小。
凌舒只盯着秦初,声音很低:“秦初?”
“没事。”秦初声音利落,“只是看着严重,没伤到尾椎。”
季遥打开手电筒。她环顾一圈,一共八个丧尸,有三个因为光线在她下面,剩下五个全围着嚎啕大哭的女生。
路久无奈冲那边吼一嗓子:“能别哭了吗妹子,丧尸全都围你那里去了。”
两个丧尸,听见声音朝路久走了两步,又在女孩的崩溃痛哭中折回去。
甚至季遥下边的三个也朝她那边走去。
路久无奈道:“现在怎么办?”
季遥一直盯着那女孩,微眯眼,语气迟疑:“何圆?”
秦初惊讶:“你们认识?”
“朱柳。她的手机壁纸是她们合照,我问了一下。”
季遥声音不大,但何圆却手脚并用朝她爬过来,变调的句子中混着连串的咳嗽。
季遥只听清“朱柳”两个字,但她望着如幽幽烛光的双眼,道:“我和朱柳是同班同学,她和我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何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如躯壳。
路久语气担忧:“哎?”
何圆猛然弯腰,身体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双臂交叉紧紧攥着两边肩膀。
她头抵着冰凉的木板,压不住的疲惫:“好累。”
季遥没有照向何圆,她将手电筒的光朝下,语调平淡:“再累,我们不也活下来了。”
“对啊。”路久急忙道,“你给我们开门时,多威风啊!”他朝她竖大拇指,“完全就是超级英雄!”
何圆只是蜷缩着,如茧。
秦初在季遥和路久的书架后,他关掉手机手电筒——周围除了林立的书架什么也没。他将一袋厚切牛乳面包丢季遥架子上,朝她扬扬头。
“饿没,”季遥将那袋面包扔过去,“吃个面包,甜的。”
面包砸到她身上,她不看,不动。
路久翻找出QQ肠和辣条,丢过去:“喜欢吃辣的我们也有。”
何圆的肩膀缩了一下。
池烁和她相邻,没扔,只将水杯递过去:“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何圆慢慢抬头,盯着眼前的水。
她迟疑伸手。
水杯落在掌心的重量很实。
寂静里,只听见她急促的吞咽声,包装袋扯破的裂响,狼吞虎咽的咀嚼。
“慢点吃。”路久又扔了一袋面包过去,“还有。”
何圆已经吃完了,她没有拆开路久又扔来的面包,只是攥在手里。
朦胧的光晕里,是何圆清晰地哽咽。
“我不配。”
她望着那边的季遥:“好多次好多次,但结尾总是和刚才一样。我爬下去,又上来,爬下去,又上来。”
何圆颠倒又重复,但季遥却从她的眼里,看出她的话。
“你死了,”季遥半起身,朝她喊:“朱柳失去她最好的朋友,我们也失去同学。”
四人猛地望向她,朦胧光晕里,只见一个半坐的轮廓。
何圆低着头,手上面包袋捏得簌簌响。
“不。”路久一口否定,“一个想死的人,是不会为我们开门的!”
她开口,只是说:“我只是想自己的死,有意义些。”
“不行!”路久的语气第一次这么严厉:“死是不会有意义的!你想想朱柳!她在等你!而你却要……”
路久顿了半晌,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你想想我们,我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学,没有了。”
包装袋的簌簌声停住了。
她望着对面的路久,很久很久。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嗓音沙哑:
“今天。今天晚上,我应该送给朱柳,她的斑点狗。”
她环顾,散落在身旁的五个同伴,一字一句:“朱柳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