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四周的黑暗骤然消失,像是立身于明亮的聚光灯下。光暗的变幻令唐明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试图减少进入瞳孔的光线。
尽管如此,他正对着的那面墙上繁复的神文壁刻并未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而是完整地暴露在他眼中。
失去“世界之子”称号的保护,此时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非常虚弱的普通人,目睹满墙神之文字的下一瞬间,似有惊雷从脑海里炸开,将他的意识炸得粉碎成渣,巨大的轰鸣声穿过鼓膜,在耳畔炸响,昏昏沉沉的感觉犹如潮水,一**顺着冰凉的血液流淌向四肢百骸。
昏迷前的一刹那,他脑中过电般回忆起9号禁闭室四面壁刻神文的内容。
歌颂史诗、侍奉起居、讨伐叛王、祭祀洗礼……四面墙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浮雕忽然放大了数十倍,蕴藏着精神冲击的神之文字看似凌乱无序的线条像蛇一样扭动起来,时而交织缠绕时而分崩离析,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无形大网,将他的意识切割得支离破碎,直到他目之所及,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来自某位存在的力量拨动时间的指针,在轮盘上一格一格地倒退,岁月的刻痕也随之慢慢消失,唯有四壁徒然,沉默不语,俯视苍生。
就像小湖村的混乱祭坛上残留着萨温的一缕意念,这些镌刻着精灵族历史一隅的壁刻的确附有诺亚的一丝意志,此刻被激活了全部的力量。
祂对异族的考验终于开始。
*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记下来?”
意识恢复的瞬间,唐明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呵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茫然地睁大双眼,眼前的景象就像用抹布擦去玻璃上的雾气,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置身于一座庞大的建筑之中,这座建筑像一座古希腊的神庙,没有封闭屋顶,只有类似爱奥尼亚柱式的近百根色彩缤纷的立柱,柱头装饰着姿态各异的繁复花叶浮雕,温暖的阳光洒下,仿佛在头顶盛开出一座百花齐放的空中花园。
神庙中心八根立柱围绕的圆形高台之上站着一只身长玉立的精灵,金色的柔顺长发像温暖的阳光,又像光滑的锦缎,从后脑一直垂到地面,折射出波浪似的炫目光彩。他头戴姹紫嫣红的花环,花朵数量之多,像是把一年四季的花都堆在了头上,但这些争奇斗艳的群芳并没有对他的美貌产生一丝一毫的艳压或喧宾夺主,反而更衬托得他风姿神秀,举世无双。
“这就是当代精灵王,诺希尔?”
唐明凭直觉作出判断。
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总感觉这诺希尔长得很像加莱,或者说加莱长得像这位先祖。
“你怎么回事?”耳旁声音再次响起,唐明这才发现,人家精灵王根本没鸟他,声音是从他身边一只裹着灰扑扑的长袍,看起来很像巫师的精灵口中发出来的。
他手持白骨权杖,脖子处戴着指骨项链,那指骨一颗颗有大有小,未经打磨,颇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精灵族的职业分化度居然有这么高?
唐明端详了他一会儿,发现这家伙长得也像加莱——准确说,他有精灵脸盲症,看谁都像加莱。
“纳克,你再心不在焉下去,我会把你驱逐出去的。”这位精灵巫师说,“我能理解你初次觐见陛下,心中自然忐忑,但你毕竟是我瓦里尔克的徒弟,不能丢了我们红杉城一脉的脸。”
瓦里尔克?那位“橡木的贤者”,高度疑似精灵王之下第一人的大德鲁伊?
唐明啼笑皆非。
他居然在cosplay这位地位等同于丞相的瓦里尔克的手下?
“你不用太害怕,陛下很赏识你写的《讨叛王檄》,等他站上圣泉城之巅,正式向‘背叛者’瑟罗利奥宣战以后,他会亲自召见你,授予你‘春之诗’冠冕,任命你为王室的御笔。”
唐明面皮一抽,没来由的有些脸红。
这当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毫无底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这是一支字面意义上的生花妙笔,青翠的枝条上盛开着桃花似的笔锋,如同有自己的生命般,花瓣时而合拢时而张开,像是人类呼吸时翕动肺叶,吐旧纳新。
如果这支笔能自动写文,他倒是不会这么尴尬。
“原来写下《讨叛王檄》的那位精灵是瓦里尔克的徒弟纳克。他后续应该得到了诺希尔的青睐,顺利成为王室的史官,第六十七代王的起居注、《圣殿春秋》、《精灵之泉洗礼祝祷词》可能都出自他的手笔。”新晋文盲精灵唐明·纳克正在思索,“脱离幻境的重点在于完成他的心愿么?诺亚又拿我当许愿机?或者只要单纯地走剧情就好了?”
他怀疑自己陷入的幻境其实是这个记录者“纳克”的记忆碎片。
诺希尔就是所谓的第六十七代王吗?不,也许纳克只是校注了起居注,并不是记录者。
一个才华横溢年轻有为的史官,师父是大德鲁伊,又深得王上重视,一生顺风顺水,还能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难道他想投笔从戎,上战场对付“叛王”瑟罗利奥?
虽然正统的君王诺希尔称呼那家伙为“背叛者”,但唐明内心仍旧习惯性地称呼瑟罗利奥为“叛王”。
他又不是精灵,在他看来,诺希尔和瑟罗利奥的战斗就是狗咬狗,怎么可能专门给瑟罗利奥降咖位。
唐明微微摇头。
此刻身陷幻境,他无法求助于史学家,只能自己摸索。
他还不能拖延时间,因为外界的身体等不及,他必须在今晚破除这个幻境。
安分走剧情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幻境?精灵族的寿命足有上千年,他一个冒牌货哪有时间玩这么久的角色扮演?既然早晚会被发现,不如早一点算了,直接狼人自爆!
思及此处,唐明清了清嗓子,想要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诱导瓦里尔克清理门户,却忽地身形一晃,眼前一黑,脑中阵阵发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你小子怎么回事?激动傻了?”瓦里尔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唐明的肩膀,唐明看见对方的手腕上也挂着一串隐隐飘着火焰纹的棕黑色珠子,看上去有些像小叶紫檀。
唐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是,是有些……”
也许是诺亚设下的禁制,也许是纳克的潜意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惊世骇俗之语被硬生生打断了。
难道真的要COS纳克走完剧情才行吗?
唐明思忖,旋即否决了这个办法。
按照纳克一生的轨迹走固然稳妥,但一成不变的经历会不会在幻境中越陷越深?
先不说他对这个纳克素昧平生,就算诺亚现在给他灌输纳克的全部记忆,可命运长河有那么多条支流,他不是纳克,却取代了这个身份,必定会像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一样,掀起意料之外的风暴。
他像是回到了当初玩橙光游戏的时候,操纵着页面上的人物不停地触发对话和事件,想要达成每一个结局。
但现在他必须找到那个最好的结局,全部BE里唯一的HE。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脱离幻境,完成诺亚的考验。这是一场没有题目的测试,他看着空白的纸张无从下笔——甚至笔都没有,称号都被封印了。
诺亚真的铁了心要困死他么?
唐明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成拳,一个大胆到荒谬的决定浮现在脑海里。
诺亚不能亲自动手杀他,于是搬来9号禁闭室,在幻境中摆了一道场景重现,想要让他陷入恐惧之中,谁知他是个玩家,心理素质奇佳,并没有被击溃心理防线,反而越挫越勇。
既然诺亚喜欢场景重现,那他就再杀一次祂的子嗣,看最后谁更气急败坏!
他根本不需要破除幻境,只需要激怒诺亚,幻境便能不攻自破!
唐明心下念头转动,脸色十分难看,引得瓦里尔克频频侧目:“你需要休息吗?一会儿拜见陛下的时候可不能出错。”
唐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清楚精灵族的礼仪,等诺希尔召见他的时候,他要不要跪下口呼谢主隆恩,或者用别的仪式感谢这浩荡天恩?
“呵呵……”他面上不显,内心冷笑出声。
如果不是因为“世界之子”称号被暂时封印,他大概会趁诺希尔不备当场刺王杀驾。以有心算无心,只要他动作够快,怎么一波带走加莱,就能怎么带走诺希尔。
可惜现在的他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生命”异能都无法驱动,甚至不如刚进游戏的自己,唯一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是一位神文资深学者,精神力可能异于常人。
他不知道纳克有没有异能,异能是什么,幻境里的他只是披着精灵外皮的普通人,要如何杀掉精灵王诺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