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退器两侧喷出的高压气体卷起尘土，和硝烟混合成奇怪的味道。
距离唐明倒地的不远处，一个武装到牙齿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握着一支乌黑锃亮的枪，枪口在烟尘中慢慢垂下。
唐明不知道的是，他刚从山岗上跳下来不久，一伙全副武装的人便跟随着他的脚印来到了附近。
他们在山顶停留了一段时间，想要找到他下山的路径，但是失败了。
“是可以滞空的装备吗？”为首之人操着一口清亮的少年音，听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然而周围的人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显然这少年的地位不一般。
“也许他用别的方式下山了。”剩余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防毒面具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比如滚下去。”
少年没有纠结这一点，扬起手中的狙击枪：“只有一个人的足迹，但不能掉以轻心，继续观察。本次拓荒行动必须有收获。”
“是，大祭司。”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
被称为大祭司的少年丝毫不注意形象，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直到视野里出现人类的身形。
他举起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仔细观察这个人的举动，良久，他发出失望的叹息：“这是一个人饵。”
因为这个人身上只穿着勉强能够蔽体的灰扑扑的衣服，一点值钱的装备都没有，这样的人要么是人类联邦探索小队的失踪人员，要么是别的城镇扔出来吸引猎物的“人饵”——从装备数量上看，应该是后者。
“居然还没死，运气也太好了。”旁边一个背着一把看起来有一米多长的重剑的壮汉嘀咕。
很多人类聚集点的居民为了生存，会把生了重病或者犯了大罪的人驱逐出去，甚至会把这些人当成“饵”来吸引一些野兽。等到野兽吃到了“饵”，居民组成的拓荒队伍便黄雀在后，将野兽杀死做成肉脯，这是非常珍贵的粮食。
他虽然看不惯这样的行为，但别的镇子未必有他们小镇的实力——两个强大的A级战斗系异能者，一个宝贵的D级治愈系异能者。
此次拓荒行动中，他们小队里便有一个A级异能者坐镇，正是被称为“大祭司”的那位少年。
“无锋，你去附近搜索看看有没有别的镇子的人马埋伏在这里。如果有，赶紧和他们沟通好，我们红川镇的人不打扰围猎行动，马上就走。”少年眉头紧锁。
他根本没有救一个陌生人的心思，废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善良。
他们此行任务艰巨，搜索装备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食物和药物，尤其是药物。
因为他们红川镇缺少药物原料和设备，没有任何生产药物的能力，一切药品只能从原罗拉帝国的人类遗迹中得到补充。那位D级治愈系异能者缺乏自保能力，只能留在相对安全的镇上。而他们小队此次拓荒消耗了本就为数不多的药品，亟需补充。
因此即使队伍里有A级异能者，他们也不想和其他镇子发生冲突。在没有药品补充的前提下，一旦负伤，非常凶险，可以说得不偿失。
当然，如果周围没有其他镇子的队伍，他们也不介意等这个走散的人饵引来野兽，给镇上添点口粮。
大多数镇子的人都以狩猎为生，食物来源于拓荒小队外出捕捉未畸变的野兽。由于每次收获不均时多时少，他们会将猎取的野兽制成肉干，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虽然镇民们不至于饿死，但吃不饱是常态，每次只有击退兽潮的时候才能吃饱一顿——同样要付出死伤惨重的代价。其余的时候他们天天吃腊肉，饿了就啃一啃积攒的骨头，用残存的肉味来欺骗自己。
粮食是没有的，蔬菜是梦里的。贫瘠的土地无法进行种植，被污染的水源更是雪上加霜。红川镇之名便来源于附近一条被污染的红色河流。
比起其他的镇子，他们还算得上幸福，至少有河流过，净化水源勉强足够供应日常饮用，只是不够种地需要。
至于别的镇民，红川镇资源有限，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
“遵命！”背着重剑的壮汉点头，冲少年一抱拳。
眼见无锋走远，少年转过头，继续观察这个人饵的迷惑行为。
“他在干什么？捡垃圾？”少年疑惑，“这些东西都不能用，种子和果核也不能生吃，难道是饿得神志不清了？”
他有些担心，不过并不是担心这个可怜的人饵，而是担心人饵会在怪物被吸引来之前死掉。
荒原上食腐的野兽并不多，因为尸体腐烂得很快，而且各种虫子会在大型怪物到达前将尸体吃得干干净净，比如赤蝥。
“啧……这家伙怎么活到现在的？烂肉王来了都没发现？”少年看见人饵身体颤抖，被叮咬的右臂伤口溃烂，迅速蔓延开一大片红疹，远远望去十分瘆人。
在缺乏药物的红川镇，被烂肉王咬到等于截肢，甚至死亡。
“还用另一只手去拍赤蝥？”少年咋舌，“两只手都不想要了？真是无可救药！”
他本来还奇怪，这人饵看起来无病无灾，也不像恶贯满盈之人，只是身形瘦弱了一点就要被赶走吗？
现在他豁然开朗。
养得起废物和傻子的镇子是少数，即使养着也只是给点残羹冷炙吃。一旦食物短缺，最先被抛弃的就是这些没用的人。
“希望这傻子再坚持一会儿吧。”少年双手合十，在额头上点了一下，再在胸口正中央点了一下。
这是祈祷的手势，他身为红川镇的大祭司，自然有信仰的神灵——秩序之神萨默尔。准确说，红川镇凡是信仰神灵的居民都信仰那位秩序之神。
在这片充满混乱的土地上，他们太需要稳定和秩序了，日夜都期盼着世界能恢复正常的秩序。
虽然历经两百年的岁月蹉跎，红川镇的居民非常清楚，神不会拯救他们，能拯救他们的只有自己，因此在信仰的虔诚度上大打折扣。除了某些狂信徒以外，大部分信徒都抱着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的心态，包括这位少年大祭司。
谁知他刚完成祈祷的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人饵手臂上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复原，如果不是那只红黑相间的赤蝥的尸体还落在河床上，少年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不是奇迹，是治愈系异能！
来不及深思这个治愈系异能者来自哪里，有没有队友，为什么没有配戴任何装备且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少年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弹匣，装上了一枚麻醉弹。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甚至瞬间施放了自己的A级时间系异能，“缓慢”！
他必须抓住这个珍贵的治愈系异能者！
“砰！”
子弹出膛，“人饵”应声倒下。
“兰双，把他带回去。”少年在一片硝烟中下令。
“怎么了？不是要避免和其他镇起冲突吗？”被唤作兰双的女性队员戴着一副造型奇特的手套，外面还套着一对装有尖刺的镀金指虎，看上去是一位拳法家。
听到命令后，虽然感到疑惑，但兰双还是把指虎卸了下来。
“这个人是我们先发现的，自然是红川镇的镇民。”少年扛起狙击枪，“其他镇的首领再蠢也不可能抛弃一个治愈系异能者或者用治愈系异能者当卧底，他必然是自由民。”
“这么说来，他的身世很可疑，会不会是联邦探索小队的人？”又一位女性队员说话了。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背包，手上还拎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手雷，什么□□、烟雾弹、闪光弹、照明弹、毒气弹、追踪手雷等等，应有尽有。
“慕羽，你管他是不是联邦探索小队的人，一个治愈系异能者落到我韶光的手上，还不是随便拿捏？就算他是S级，插上翅膀也飞不走！”少年潇洒地招手，“兄弟们，去拾取无限药品啰！”
慕羽和兰双对视一眼。
对于大祭司韶光的行为，她们只能用土匪、强盗、流氓之类的词形容。
谁要跟他做兄弟？
呸！
韶光却不管两个队员心中的波澜起伏，兴冲冲地跑去捡自己的战利品，并在队员的帮助下把战利品塞进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编织袋里。
兰双叹了口气，认命地背起“战利品”。
背上的男人比她想象的轻不少，还没有慕羽背的装备重。
等到无锋赶回来，接替兰双扛起编织袋，一行人星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太阳初升之前回到了红川镇附近。
*
“妈的，被偷袭了！”
清晨六点整，唐明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枕头狂甩。
他堂堂世界之子，《末日回响》尊贵的榜二玩家，居然差点被废土上的无名小卒拿下。
那几个家伙的背上实在太颠了，他被晃醒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中的是麻醉弹。
如果这群牲口用的是真子弹，他不得当场殒命？
唐明无能狂怒了好一阵子，颓然低头认命，起床洗脸刷牙，准备今晚上线报仇。
他被晃醒以后本来准备动用“消除”加“控水”把这群牲口一波带走报仇雪恨，却刚好听到这群牲口正在打赌，把他带回镇子的话，能在城主那里换多少贡献点。
原来这群牲口要把他带回老巢？
还城主，给他们的破镇长抬咖呢？
唐明恶狠狠地吐槽。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把自己带回去以后直接端掉他们的老窝，也算完成“废土旅人”任务的三分之一吧？任务并没有要求他当救世主拯救世人！
他忽然有所明悟——“废土旅人”四个字的含义。
他是一位过客，拯救还是毁灭，全在他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