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破屋门前，两个人谁也没动。
庞宇缩着脖子哆嗦了一下，偷眼瞥向头顶。
天已经黑透了，林子里那些枝桠随风摆动，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他赶紧低下头，视线往下滑，不经意地落在女孩手里那盏灯上。
光很弱，但稳，灯芯跳着一小撮暖黄的光，在这片鬼气森森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有安全感。
不像他那盏，摔一下就灭了。他盯着那团昏黄的光晕，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女孩。
叶祢望着雾，没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惊恐和某种说不清的依赖。
从刚才的树林走到现在，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青年一直在偷偷看她，看一眼，躲开，再看一眼。
‘原主应该长得不吓人吧？’
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瘦是瘦了点，脸上没肉，但应该不至于把人吓着。
那他在看什么？
叶祢没深想。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压低了声线：“我，我叫庞宇。”
“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庞宇说完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那、那你呢？”他硬着头皮问。
沉默。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开口了：
“叶祢。”
一个简短的回答。
声音很平，但庞宇愣是从这两个字里听出点别的，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不习惯。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从哪来，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那盏灯是怎么弄的，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怕光。
问题太多，挤在嗓子眼，最后变成一句废话：
“你……你也是进来探险的？”
叶祢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从他被树枝划破的脸颊扫到沾满泥的裤腿，再回到他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
“不是。”
庞宇噎住了。
不是探险，那是来干什么的？这破地方，除了脑子有坑的，谁会来？
等等，他好像把自己骂进去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阵沙沙声，那个消失在雾里的东西，还有那些烂叶子底下伸出来的手。
庞宇浑身一抖。
“那东西……还会回来吗？”
叶祢没回头，还在看那片雾。
“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庞宇心里一紧：“不知道？那咱们……”
“它怕光。”女孩打断他，“这灯还亮着，它就暂时不会过来。”
叶祢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从他的脸，到他的衣服，再到他手里那盏灭掉的塔灯，以及脚上那双沾满泥的鹿皮绒靴子。
“你的灯还能用吗？”她问。
庞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盏塔灯。外壳摔出了一道凹痕，灯管灰蒙蒙的，开关按进去弹不回来。他使劲按了两下，没反应。
“不能。”
他很失落，缩在树下，抬头看她，“你知道怎么出林子吗？”
叶祢：“......”
【林缘废弃村·西侧入口】
【距灰鸽镇：约3小时路程】
她低头看了眼小地图明晃晃的标识，若有所思。
她当然知道怎么出林子。
但她没说话。
庞宇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是不是也不知道？那咱们是不是要困死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叶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其实长得不错。浓眉，蓝眼珠，鼻梁挺直，就是这会儿被眼泪和泥糊得乱七八糟。
身上的衣服是很讲究的白色羊绒衫，虽然沾满了泥，但料子和logo一看就值钱。
附近城市，有钱人，大概率是被人骗进林子，给抢了。
人还差点喂了腐尸。
叶祢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庞宇一愣：“去哪儿？”
“找个地方过夜。”
她说完，提着灯就走。步子不大，很稳，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没有声音。
庞宇愣了两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等等我——你、你慢点——我腿还是软的——”
叶祢没回头，但步子真的放慢了一点。
庞宇追上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他一边喘一边忍不住打量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
这女孩到底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怎么看见怪物那么镇定？怎么……怎么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他想问，又不敢问。
走了几步，叶祢忽然开口：
“你那灯，摔的？”
庞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塔灯：“啊？哦，对，摔的。我刚才跑的时候绊了一下，灯飞出去，摔灭了。”
“不是摔灭的。”叶祢说。
庞宇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那种灯我见过。”叶祢没回头，“城防队配的，标准级，摔不坏。”
庞宇张了张嘴。
她说得对。那盏灯他爹花了大价钱搞来的，说是旧世界库存货，从一米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事。他刚才那么一摔，顶多半米——
“是限制。”叶祢说，“进入到这个区域，就没法亮。”
庞宇低头看手里那盏灯，恍然大悟：“那怎么办？”
叶祢没回答。
她在一间屋子前面停了下来。
那屋子看起来很是完整，屋顶没塌，墙没倒，门还在。
她抬头，示意庞宇进去。
庞宇咬咬牙，手扒住门推开，冲了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不敢动。
“能看见什么？”外面传来叶祢的声音。
庞宇使劲睁眼，什么也看不见。
“太黑了——”
话音刚落，那盏灯从窗口递了进来。光晕晃动着，照出他的手，照出他面前那张床，照出床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尸体。
蜷着的，脸朝里，看不清男女，身上穿着发黑的衣服，和身下的褥子长在一起了。
庞宇差点叫出来。他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堵回嗓子里。
“看见了？”外面问。
他拼命点头，又想起来外面看不见，哆哆嗦嗦地“嗯”了一声。
庞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床，只看跟着他进来的女孩。
叶祢：“这里似乎看起来不太安全。”
是很不安全......
庞宇抹了把脸，暗自补充。
他顺着叶祢的目光，看向窗外，浓雾翻滚，灰白色的气流在林间缓慢游动。那些扭曲的黑树干从雾里戳出来，一根一根，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
瘆人的很。
他正想把目光收回来——
突然，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很快。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就在左边那两棵树的缝隙里，一眨眼的工夫，没了。
庞宇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他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你刚才看见了吗？”
叶祢没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什么都瞧不出来的样子。
“看见了。”她说。
庞宇等着她往下说。等了好几秒，没等到。
“那、那是什么？”
“腐尸。”叶祢歪了歪头，看上去很无辜。
庞宇心里发毛。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
想问她那东西会不会进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女孩看上去很小，她站在那儿，提着盏破灯，比他矮了好几头。
庞宇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他比这女孩壮一圈，可现在他缩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等着她做决定。
“那咱们……”
“别出声。”
叶祢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还盯着窗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时间过了良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看来，我们进入了这个废弃村庄的副本区。”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想办法通关的话，我们出不去。”
“副本！！”
庞宇一愣，只觉得有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作为烬光世界的人，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副本。甚至因为家世的缘故，他比一般人知道的更多。
那不是普通的地方，是无数旧世界崩塌时撕裂出来的空间碎片，像玻璃碴子一样嵌在现实里。
它们有的大，有的小，大的能吞下一整座城，一个世界。
人只要进去了，就得按里面的规矩来。
而这种情况下，通常只有两种结果。
一是，活着出来。可能拿到旧世界的遗物、火种、甚至传说中的“传承”，成为人上人。
或是，出不来，就永远留在里面，变成下一批进入者看见的尸体。
他想起刚才床上那具蜷着的人。
“那……那咱们怎么办？”
叶祢没回答，而是发出疑问：“你觉得呢？”
庞宇张了张嘴。他觉得......他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了！
“或者说，”叶祢稍微停顿，在大脑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想想我们遇到的这类副本是怎么形成的，以及家里人有没有给你讲过应对方法。”
“这……你是说旧世界？”
叶祢盯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的世界原本缤纷多彩，充满光明。”
庞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讲述。
他更像在复述，就像小时候听大人讲的睡前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世界，总是跟他的生活不一样。
“千年以前，灰雾笼罩。一场大灾变之后，整个世界就像被砸碎的玻璃般，变得支离破碎。”
“砸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有些碎片掉下来，嵌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成了副本。有些碎片飘走了，飘到其他世界。还有些碎片——”
他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
“就悬在那儿，看得见，摸不着。像是另一个世界，跟咱们叠在一起。”
叶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庞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听我大哥说过的。”
“他说，有时候你会走到一个地方，明明从来没来过，却觉得很熟悉。或者明明是条直路，走进去就出不来。那种地方，就是跟其他世界的碎片叠上了。”
“叠上了。”叶祢重复了一遍。
“对。”庞宇点头，“我大哥说，咱们这个旧世界像一块布，其他世界的碎片像另一块布，叠在一起的地方，就会透出那边的东西。”
“——灰雾世界的房子、灰雾世界的路、灰雾世界的鬼怪。”
他说完，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们管那叫‘灰蚀’。”
叶祢的目光动了一下。
“灰蚀？”
庞宇点头：“就是……人被那边的世界拉进去了。走着走着，忽然就没了。再找到的时候，已经变成副本里的尸体。”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蜷着的人，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叶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灰雾呢？”
庞宇愣了愣：“灰雾？”
“你刚才说，千年以前，灰雾笼罩。”叶祢看着他，“灰雾是什么？”
庞宇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叶祢皱了皱眉。
“他们没讲过。”庞宇讪讪地说，“就只说，那场大灾变之后，灰雾就来了。雾里有东西，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后来建了灯塔，雾才退了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雾还在。一直在。有些人说，等雾把全世界都盖住的那天，就是人类灭亡的时候。”
人类、灭亡。
叶祢无意识地捏着提灯，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