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上锁。
林祥舟一开始是实实在在给了仄川两条路的,但现在看来,她有那个能力。
她跟着林祥舟走出房间,丝毫不怕地往上凑,“罗常是替罪羊吧?”
林祥舟淡淡“嗯”了一声,又点了根烟。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黄芝芝是撞墙死的吗?”
“什么?”
“我就住她隔壁,确实有这个声音,不过诈他一下而已。”
林祥舟第一次抬眼认真打量面前站着的女孩。
年轻、有胆量。
“罗常一个跑腿的,如果真是他杀的人,他靠着你完全可以去找一个替罪羊。除非——是指认他杀人的那个人,比他厉害得多。”
“厉害到……连你也不敢动他。”
林祥舟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仄川看着他的侧脸,难免有些解密完全正确的得意,“潘海想除掉你咯,但是碍于权威不能直接动手,只能先动你身边的人,再给你安个‘看管不当’的罪名。
“现在还没来找你麻烦,是因为你在他手上还有用,他要利用你的忏愧,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等你身上已经没有东西值得他停留了——”
答案显然易见。
香烟的烟灰掉了一截。
林祥舟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才带着有些哑的声音开口:“……你一个女人,在部队里待了这么久,就学会这些?”
仄川假装不知道他语气里的试探,轻松道:“徐落教的,如果连局势都看不明白,不知道投奔谁,还不如早点去死算了,免得死亡都是被其他人算计好的结局。”
她偏头看了林祥舟一眼,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林哥,你把我晾在这儿,无非是想看我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仄川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如果你还觉得我是插在你这儿的针,那随你处置咯……”
林祥舟没说话。他把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从指缝中弹开,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仄川身上。
那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
不是打量,也不是提防。
是一种非常短暂、几乎称得上“认可”的注视。
“你现在回去也活不了,潘海的人在外面盯着这栋楼。”
仄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被徐落的人接走了,”他的目光平和,声音有些冷,“剩下的路,你自己选。”
仄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她知道虽然林祥舟不好说话,但是他是个守信的人。
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会立刻转身从后门离去。
但她的脚没动。
仄川看着林祥舟的侧影,像是在衡量什么。
“林哥,”她开口,语气莫名严肃几分,“我要是现在走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林祥舟没有回答,狠狠抽了一口烟。
仄川继续说:“他会想,是你把我放走了。或者说,你没从我这儿撬出点东西,是个废物。无论哪一种,对你都不利。”
她看着林祥舟,试图在他脸上捕捉情绪。
“如果潘海问起来,你就说‘那姑娘油盐不进,但她说了一件旧货市场的脏事。我正在顺着那条线查。’”
仄川说完这句,往后退了一步。
“那条线大概率是真的,罗常不只有你一个主子,你查下去,一定能查出东西来。”
她没有多说,转身朝着走廊的反方向走,声音不轻不重地飘来:“林祥舟,你最好动作快点,时间不等人。”
脚步声渐远。
仄川回到了仓库,手脚自由的感觉还是比被绑着舒服,她伸了个懒腰,抬腿踢了一下铁桶。
铁桶骨碌骨碌地转,在碰到墙面时停下。
仄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上面坐下。
潘海……
潘海?
她两只手并拢交叉撑着下巴。
像潘海这种大人物会亲自在外面盯着吗?
她正想着,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仄川抬起头,看到那件熟悉的皮夹克。
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快速扫了一圈仓库,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落在仄川身上。
“你怎么还没走?”他压低声音问。
仄川靠在铁桶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踮着脚晃了晃屁股底下的铁桶,“我跟林祥舟谈妥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仄川抬头看到他诧异的表情,也不算意外,“人各为利益啊,潘海想除掉林祥舟,我就帮他呗,哦也对,你应该不太清楚酒店的事,中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她拍了拍旁边的木箱子,示意男人坐下。
“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仄川,平仄的仄,川流不息的川。”
“窦康山,窦娥的窦,健康,大山。”
仄川“嗯”了一声,朝他一笑,开口:“我们接下来应该要在这里待几天了。”
窦康山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在一旁坐下,听到仄川说的话,侧头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仄川眼珠子转了转,憋出来一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窦康山被仄川的话逗笑,扯了下嘴角,双手抱胸,“你确定是朋友不是敌人?”
仄川耸了耸肩,“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是只有这个办法了。”
“就算林祥舟真的把我怎么了或者直接交给潘海,他自己心里也知道,活不长,不如跟着我试一试。”
窦康山点点头,没说话。
仄川闭了闭眼,开口。
“林祥舟没有把你关在这儿吧?”
窦康山有些莫名,耸了耸肩,“当然没有,他关我没有意义,我是徐落在外头的人,主要是你,你跟我不一样,是跑出来的。”
仄川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无聊地扣着自己的手指,再一次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窦康山抬手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电子表,喊了一声她。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驻地了。”
“?”
仄川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他不关着你好歹把你留在这儿吧,潘海不管的吗??”
窦康山被仄川逗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市场那边还需要我去维持秩序呢,中立路段,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窦康山站起身,低头拉顺自己的上衣下摆,仄川却伸手拉了一下他宽大的裤子,小声但语气诚恳:“你帮我个忙呗,康山哥。”
窦康山低头看她。
“什么事。”
“你能往那边走,那边肯定就还有潘海的人流动,你经常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应该也认识,这几天你能帮我盯一下市场那边吗?”
窦康山没有立刻答应,反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咱俩现在好歹算一条绳上,你看在落姐的面上,帮帮我,就这一次,行不?”
窦康山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妥协,“行,有具体的人吗?”
仄川沉默一瞬,摇摇头,“主要就是那部分人,我不需要你靠近他们,只需要跟我说每天有几个人进出,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
窦康山想了一下,像是在盘算这个任务的难度。
“……可以,但我不保证能盯全。”
“尽力就好,谢谢您,”仄川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话说完便自己找了个角落靠着闭上眼。
窦康山在原地停了几秒,手从裤兜摸出一包只剩零星几根的烟,点燃,离开。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了。
仄川没有睁眼,靠着墙壁,把脑子里的信息串了一遍。
按当前局势,林祥舟还不会杀她,她还能继续作威作福几天,被拿去对抗潘海。
窦康山虽然是徐落的人,但是他不止这一个身份,不完全听令于她。
潘海的人在废弃停车场——这是林祥舟透露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法子知道的?
脑中越描越乱,仄川蜷久了有些不舒服,干脆站了起来。
膝盖骨有些不舒服,她甩了甩腿,在仓库走动
堆放旧货的铁架后面,有一片被灰尘覆盖的区域。
她蹲下身,手摸到铁架底部,趴在地上伸手去摸里面有什么东西。
一支没墨的笔。
一堆泡过水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散纸页。
好像没什么散样的东西了,仄川干脆把最里面的硬纸箱拖了出来。
纸箱被压得有些变形,看着像被搁置在里面很久了。
仄川盘腿坐下,搓了搓手,心底蹿有一种拆盲盒的小兴奋。
掀开盖子,里面不是物资,是一叠老旧的记录本,已经爬满灰尘的白色外壳上用黑色水笔写着醒目的一行字:进货记录。
第一页的落款是三年前。
她随手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物资的进出条目。她原本打算随手翻翻就合上。
但是——
仄川的视线停在了某一页的出货单上。
是最近的。不知道本子为什么被遗留在这儿。
委托人是潘海。
底部签名的笔记很潦草,不太像是个认认真真写字的人留下的。
那个名字,她认得。
“罗常。”
仄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罗常……”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年前就在旧货市场替潘海干活了啊,那你怎么可能是被临时拖来顶罪的?”
潘海的局,三年前就在下了啊。
进货栏里,备注栏用红笔写着两行小字:需处理的垃圾。尽快。
委托人:潘海。
货物:木箱(封)
数量:七件。
仄川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低下头,视线回到那行字上。
日期是黄芝芝出事的第二天,以潘海的委托命往旧货市场运过七个封住的木箱。
黄芝芝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
她已经不用再往下翻了。
仄川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背包的最底层。
这本东西,是她现在最实在的一张底牌。
仄川没过多耽误,把刚才拆开的纸箱原样扣好,推回铁架下面,连带着刚刚翻出来的一堆垃圾,除了那支没墨的笔,她若有所思,还是揣进了兜里。
她靠回墙壁坐下,蜷着身子,膝盖顶着胃,这样饿的时候不会那么疼。
仄川闭了一会儿眼,睡不着。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是走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来人没有刻意放轻步伐,在她门口停住了。
“叩叩——”
仄川睁开眼。
“谁?”
门外安静一瞬,然后从门缝里透出林祥舟的声音,透着一抹疲惫:“你还没走?”
仄川没起身给他开门,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不是说我走了也活不了吗?趁还能喘口气,多赖你一会儿。”
“……”
“……罗常刚刚又跟我说了一件事,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