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ove&Time的项目，我们策划一组跟进落实，已经有一个礼拜左右了。
这一个礼拜，差点把我们这一组人的精气神都给熬干。
当然，设计室里其他几个部门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同事顶着黑眼圈，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即将崩溃的强忍。
她们说，这叫活人微死。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高三。
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梦媛，也是常常控制不住地“发疯”，在晚自习的间隙尖叫，对着做不出的数学题咬牙切齿。只不过，那时候的“发疯”带着少年人的鲜活和直接，哭过喊过，一句玩笑就能暂时治愈。
而现在，我们是职场人了。职场人的“发疯”是不能那么放肆的。即使方案被第N次打回，即使熬到凌晨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即使内心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我们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国粹咽回去，然后点开外卖软件，用几杯奶茶来短暂地治愈自己。
————
早上八点整，我卡着点匆匆踏进了“时光工作室”的大门。
走到自己的办公间，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被敲响了。
策划二组的组长老吴探进头来。二组是为了应对Trove&Time这个项目新拆分出来的小组，和我们一组分工协作。老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前辈，经验丰富，为人爽快。
“陈组，早啊。”老吴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那个······关于‘青春记忆’线上推广的第二版宣传稿和内容框架，你们这边修改得怎么样了？视觉组那边等着要风格指南定稿，才好往下深化设计呢。”
我有气无力地晃了晃鼠标，让休眠的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还停留在昨晚修改到一半的文档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批注，看得我眼睛发花。我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屏幕上某个词，用带着倦意的声音问：“老吴，你知道······腌醉蟹，要腌五个小时才能入味吗？”
老吴被我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所以呢？”
我转过身，正面看向他，“我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手指还比划了个“耶”。当然，内心是耶不出来的。
我：“所以，你能别催了吗？”
老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露出一种“我懂，但我更惨”的感慨表情。他没被我的“卖惨”打动，苦笑着摇摇头：“嗐，我昨天可是通宵没合眼，一直在跟内容死磕呢。”他叹了口气，“真是比不得从前了。年轻那会儿，连着熬几个大夜改设计图，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现在······啧，稍微熬一下，这心脏就突突的，真是年纪不饶人啊。”
说着，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杯冰美式，递到我面前：“喏，提提神。知道你们一组最近压力大。”
我看着那杯冒着寒气的咖啡，下意识地摆手谢绝：“谢了老吴，心领了。大冬天的，喝这个容易宫寒。”
然后我让老吴也注意点，别宫寒了。
老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地说：“不会吧······应该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琢磨出我话里的陷阱，哭笑不得地指着我：“好你个陈语棠！不学好！开我玩笑！”他笑着摇摇头，也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得，被你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凉飕飕的。我先去吃个早饭垫垫，你要带点什么不？”
我还是摇头：“不了，有那时间，我不如赶紧把这稿子改完。deadline不等人。”
老吴点点头，没再勉强，脚步有些虚浮地“扭”出了我的办公室。
说来也是挺巧，或者说是被生活和工作硬生生逼出来的。读大学那会儿，我的文字功底实在一般，称不上优秀。可这些年，在宣传策划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被无数个甲方爸爸反复捶打，如今修改起设计说明、撰写起推广文案时，竟也勉强算得上是个老手了。
正专注地敲着字，肩膀忽然传来一阵酸胀感，我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挎着个通勤包。赶紧将它从肩上取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间碰到包身，感觉里面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我有些疑惑。我是个超级懒的人。平时背这个包，只是为了方便放手机、钥匙、工卡。白天出门时包里是什么样，晚上回到家原样放下，第二天早上拎起来就走，里面基本不会增减什么东西。
这鼓鼓囊囊的触感······不对劲。
我拉开背包拉链，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两个温热的硬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两盒密封好的卤牛肉，香气透过包装隐隐透出来。
这是哪来的？
记忆闪回到今天早上。我迷迷糊糊起床刷牙时，瞥见对面田嘉静的房间门缝里还透出灯光。当时我睡意朦胧，脑子不清醒，还以为这丫头又熬夜追小说没睡觉，心里还嘀咕了一句“真能熬”。
现在看来······
我握着那两盒还带着余温的卤牛肉，一股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这卤牛肉，是嘉静妈妈的拿手好菜，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更别提一下子给我装这么两大盒了。
这丫头······肯定是看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所以特意早起（或者干脆没睡）给我准备的。怕凉了，还用保温袋装着。
不错，真不错。我在心里默默给田嘉静同志点了个大大的赞。回去得好好表扬她。
我将牛肉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下面的小柜子里。刚吃完便利店买的饭团，还不饿。等中午吃饭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就是一顿充满爱心和能量的豪华加餐了。
现在嘛······我甩甩头，目光重新锁定在电脑屏幕上。
先工作！！！！
等会儿，还有开不完的会在等着我呢。
————
项目对接，有进展顺利，也会有被全盘否定。这其中的起起落落，对于身经百战的我们来说，已是常态。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虽然还是寒冬，但久违的阳光还是穿透了云层，洒在梧桐市的街道上，带来一丝暖意。至少，看起来让人心情没那么压抑了。
我收拾好重新修改的方案资料，深吸一口气，带领着组里的小A和小B，再次出发，前往Trove&Time位于淮安区的公司所在地。
这条路线，这几个礼拜我们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每次都是笑容满面地来，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去。
平心而论，Trove&Time那边负责与我们对接的客户经理周景明，是个很儒雅温和的人。三十岁上下，言谈举止有分寸，沟通起来逻辑清晰，要求也提得明确，很少有无理取闹的时候。算是我合作过的甲方里，素质相当高的一位。
可偏偏！不知道他们公司是从哪里请来的“大神”，或者说，那位真正有决定权的“幕后大佬”，每次都能把我们自认为已经无可挑剔的方案，毫不留情地打回来。而且还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一堆看似合理、实则苛刻到极致的修改意见。
那感觉，就像是面对一个“细节狂”的魔鬼。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极其刁钻的审美，总能找到让你无法反驳的瑕疵。
我都快被这种反复修改的状态磨得没脾气了，更别提我手底下这些小年轻。小A昨天从那边回来，差点在出租车上崩溃大哭；小B更是对着电脑发了好一会儿呆，嘴里喃喃着“到底要怎样才行”。
再次踏足Trove&Time所在的这栋现代化写字楼，再次穿过他们公司那设计感十足的前厅和走廊时，我依旧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Trove&Time公司内部非常有设计感，纯白，很干净。我们没有过多驻足，一般都是来找负责人商谈。
这次，连前台的助理小姐姐看到我们，都露出了熟稔又带着点同情的微笑，很热情地为我们准备好了柠檬水。看见她，我感觉自己在这家公司又多了一个熟面孔。
是啊，我们这些跑业务、搞对接的人，生活常态就是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客户那里刷存在感，混脸熟。何况，我们这次扮演的角色，还是那个需要不断拿出更好的方案、来争取对方认可的“乙方”。脸皮不厚一点，心理素质不强一点，早被打回去了。
负责人周景明在会议室接待了我们。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人更加温和儒雅，简直是贵公子的典范。与他沟通项目细节时，我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跟甲方对接，而是在跟某位修养极好的偶像明星对戏，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和言辞。
我们团队刚在会议桌前坐定，打开电脑和资料，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汇报，周景明却忽然抬了抬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打断了我们的准备工作。
“陈组长，各位，抱歉打扰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公司这个项目的另一位核心负责人，今天上午刚从新加坡赶回来。他之前一直在国外远程参与这个项目，所有的方案审核和修改意见，其实大部分都来自于他。”
周景明目光扫过我们略显惊讶的脸，继续道：“他对项目的要求······非常高，也很重视。他一回来，连时差都没怎么倒，就提出要亲自过来，现场听听你们的方案汇报，更直观地了解项目的推进情况。”
他这话说得相当含蓄和委婉了。我们心里都明白，那位“大神”之前通过邮件转达的意见，言辞之犀利、要求之严苛，早已让我们领教过。
“Ai都比他们要有创意！”这都算客气的。
更有甚者，直指“这是什么东西，是人的脑子做的吗”？
我们几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了，真正的“**oss”，那位在幕后就能把我们折腾得人仰马翻的“挑刺狂魔”，今天终于要现身了。
来吧！我在心里给自己，也给团队成员打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了！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几乎要在心里吼出来。
然而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这样在心里立flag的。上帝大概听不懂我的中国话，他没有原谅我的鲁莽，反而给了我一个最猝不及防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