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煮店只做中午到深夜的生意,因而大家都起得晚,在二楼睡得昏天黑地。
嘉司悯借了后厨的地方,和佐伊耐心地用在秋之岛买的石磨磨豆子。雪珠豆比秋之岛常见的豆子更白更细,磨出来的浆水没有豆腥味,煮沸后的豆浆自有一丝丝甜味,点的豆花更是嫩滑无比。
嘉司悯要做就做了两大盆,挖到小碗里配上葡萄干、山楂碎、干桂花和醪糟蜂蜜水,用冰镇过,更是凉爽宜人。
楼上的几个半大孩子眼睛都没睁开,就支着鼻子寻摸下来,唏哩呼噜吃了一海碗还意犹未尽,捧着碗等嘉司悯再做。
“好凉快!”猞猁店主下意识揩了一下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好奇地问起来,“这几天还有点热,你怎么做出来的?”
“我买了点冰,再来一碗吧?”
“难怪呢,我说今天一点都不热了。”
猞猁店主舒舒服服躺在地板上,摸着自己毛茸茸的肚子,花尾巴摆来摆去。孩子们一个个叠上去嬉戏打闹,再没像之前一样热得满身汗。
嘉司悯慢吞吞将后厨和二楼的墙壁都仔细摸了一遍,确认温度足够凉爽,就笑着告辞了。
她们抱着另外一盆豆花回到小旅店,却没找到莱恩夫人,只有一个绾发素簪的年轻姑娘坐在前台。她拈着本地的竹杆毛笔在泛黄的册子上写着什么。嘉司悯瞥了几眼,瞧见春之岛古字“柳色青”。后面的字太生僻,她不认识。
佐伊瞥见那倒薄薄的身影,下意识躲在嘉司悯身后。等对方像个活人一样出声了,她才慢慢直起身来。
“有什么事吗?”
前台的姑娘抬起头,看脸竟然和莱恩夫人有几分相似,眼下都是浓重的青黑,但神情淡漠疏离。
嘉司悯愣了一下,解释了来意。
“……我们想支个小摊子卖点糖水,想请大家尝尝给些意见。”
姑娘点点头,竟然没有拒绝,反而引她们进了饭堂,向大家介绍了一二。嘉司悯自然高兴,赶紧做好一碗碗干桂酿豆花分给陌生的客人们,顺势请大家在意见簿上写下评论和名字。
“天樨,你这是在做什么?”
莱恩夫人匆匆跑进来,将女儿拉到一边,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着的怒意。
“介绍而已,免费给你的客人添一道点心有什么不好?”
天樨看着笑容满面、穿梭其中的嘉司悯和佐伊,生出一些羡慕。
“你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莱恩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天樨见怪不怪,逆来顺受地任凭母亲将自己拉走,到了沉闷逼仄的库房接受训话。
“……你知道她做的什么东西吗?就这么往饭堂里带!万一有人吃坏了,我们都是要担责的!我们从秋之岛辗转夏之岛,又搬来春之岛,辛辛苦苦在这个鬼地方打拼,好不容易为你攒下这么多的身家,你心里要有数,要走在正道上,不要随便被不三不四的人拐骗……”
天樨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透过窄窗瞧见楼下的女奴芳汀舞起新扎的大扫把,不可一世的脸露出一点不掩饰的孩子气。她不自觉地牵动了嘴角。
“……我跟你说话呢,车马行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按理来说这个人真的不错,自己有三家正经车马行,以后家里运货雇人都不必担心。他父母在前些年的战乱里没了,也没有旁的亲戚,基本上可以说相当于赘进我们家了。当然,这个事我们提前试探过,他那边也是乐意的。你嫁得近,我们还能时时刻刻照应着。等我和老头子没了,这些都是你们的立身之本,一辈子、下辈子、祖祖孙孙,都饿不着。”
天樨瞧着芳汀提着簸箕进了大门,收回了视线。
“你们都决定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说什么话呢,这种事我们当然要尊重你的意见。你要是愿意,我们也好赶紧把日子定下来。要知道夏之岛那边说要停战,影响了物资供应,虽说现在还好,但后面肯定要涨一波价的。我们得提前把东西给你备好,毕竟是一生一次的大事情。”
莱恩夫人滔滔不绝地说起未来的美好愿景,包括但不限于一栋四代同堂的大房子、至少两个活泼可爱的孙辈、强强联合后越发丰厚的存款……
“我请街口大柳树家的算过了,他家祖上有点精灵血脉,很灵的。算出来下个礼拜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些天我们都会加班加点给你准备好的。”
莱恩夫人满怀期待地望着女儿,狂热中透出天真。她的影子将天樨罩住,天樨在这可悲又可怜的方寸之地笑了出来。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莱恩夫人兴奋地将听话的女儿一把抱住,心肝肉般呵护。
“妈妈当然是最了解你的人,保管一切都会合你的意!只管好好休息吧,我的乖女儿。”
“那我现在不想学画,我这个礼拜天要去先知堂听讲座。”
天樨的眼神直勾勾的。莱恩夫人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只说:“那得让人陪着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那叫芳汀陪我去。”
“行,你说的都行。只一点,芳汀虽说是咱们家买的半个家生的,很有些力气和绣工,却是个见钱眼开的姑娘,别让她仗着和你一块长大就在你手里占便宜,不然就甩不掉了。”
“……知道了。”
莱恩夫人这才满意,哼着歌离开。天樨顺着墙滑落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羊。到一百三十三只时,芳汀准时推开库房门,大步跨进来,毫无防备地撞进她的视线。
天樨的眼神再次生动起来。芳汀却受了惊似的别过头去,假装很忙地在货架上翻找绣绷、剪刀之类的杂物。
“这个礼拜天陪我去先知堂吧。”
天樨站起身,凝望着忙碌的芳汀。
“我没空。”
芳汀想找之前常用的顶针,却怎么都没找到。天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烦躁得干脆放弃继续找,抱起怀里的东西就要往外走。可天樨用背抵着门,挡住了去路。
“让开。”
“我有话要说。”
“没什么好说的。”
芳汀伸手要将她拉开,可指尖触碰她皮肤的那刻却像是被烫了一下,收回了手。天樨的眼睛却陡然亮起火光,她拉起那只骨节分明的长手,将手心的银顶针给对方戴上。
“怎么会,我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芳汀死死攥住天樨的手腕,怀里的东西顿时掉在地上,摔出刺耳的声响,“我一天到晚、熬更守夜、累死累活给你绣那该死的嫁衣,你到底还要求我说什么!”
“什么掉了,这么大动静……”
门外传来洒扫人员的声音,眼看着她们拿了钥匙就要开门。芳汀一把掀开大门,目不斜视地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饭堂一派和谐美满的景象。不光旅馆的客人们吃上了小料丰富的干桂酿豆花,就连旅馆老板莱恩夫人也又去自己做了一碗。但其实她是来警告嘉司悯下不为例的,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勉强尝了一口。谁知顺滑的豆花一路滑下去,沁人心脾。
仔细看看,里面有秋之岛的坚果粉和葡萄干,还有夏之岛山楂块和冰糖碎,都是不便宜的好东西。莱恩夫人开始正眼看嘉司悯和佐伊,心想这是不缺钱的主。
莱恩夫人打定主意后就很快扬起笑脸,拉着对方谈天说地。得知对方是边玩乐边寻新鲜东西的游商,还参加过秋之岛皇室举办的千秋宴,她就更加亲热地攀谈起来,顺势邀请对方来准备自己女儿的婚宴。
“天樨小姐?”嘉司悯想起车马行的白面账房,心里有了数,“她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呢?”
“别担心,我们一家祖籍都是秋之岛的,也在夏之岛待过一阵,两边都吃得来。你就按照现在夏之岛和秋之岛最时兴的菜式做,肯定没问题。对了,之前千秋宴上的菜你能复刻吗?我到时候可要和亲朋好友好好说说这道菜。”
嘉司悯有些为难,如实交代道:“没办法一比一复刻,毕竟食材不趁手,我的手艺也比不上那边的大厨纯熟,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希望到时候参加的宾客都能在我的意见簿上真心实意地签名。”
“那不算什么,肯定没问题的!嗨呀,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价钱这些……”
莱恩夫人笑容满面地杀价,杀得嘉司悯都有些无奈,只当是在做修行。莱恩夫人没想到捡了个大便宜,生怕嘉司悯和佐伊反悔,当即抓来忙得脚不沾地的莱恩先生拟了合同,当场签字画押。
嘉司悯得知莱恩家也做丝绢生意,便顺势打听起来絮柳集最好的丝绸店和绣房。
“要说最好,那么我可以不谦虚地说,我们家排得上前三。”
莱恩先生胖乎乎的,笑得一团和气。身上穿着春之岛暗纹丝绸做的秋之岛老式三件套礼服,胸口别了夏之岛镶红宝石的金胸章,据说是絮柳集商会的会员证明。猞猁店主也想要一个,可惜年年申请,年年被拒。
“那你们知道‘牵丝坊’吗?我在絮柳集逛了好几圈,都没有见到这家店。”
莱恩夫妇一时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想起对方是个外岛人又释然了。
“‘牵丝坊’以前是这里最好的丝绢绣坊,据说早在门头柳集市出现前就在了,那里有四岛最好的绣娘。只可惜现在都不在了,最后一处房产被我们家买下来,这才开了‘绿水潭’。”
莱恩先生干脆带着嘉司悯和佐伊往自己工作的绣坊走,一边讲,一边摇头,由衷地为牵丝坊的消失而可惜。
“既然是最好,那为什么会消失呢?”
嘉司悯不相信近在眼前的线索就这么断掉了。
“那就不好说了,有时候越显眼的越难保全自己。牵丝坊的衰败也是有迹可循。战乱最激烈的那一两年,后方的桑林被烧,丝绢减产,商路断了,绣品卖不出去。跑了不少绣娘出去谋生。后面夏之岛接管千丝区,总算安定了下来,重新开业,虽然绣工依然超群绝艳,但人手不足,要求太高,工期和别家比起来长得不可思议。”
莱恩先生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的乌木建筑,示意她们跟着上台阶。嘉司悯看着“绿水潭”的匾额,忽然想起秋之岛金桂山谷附近似乎也有一个同名的地名。
“就这样,订单越来越少,接管牵丝坊的夏之岛商人觉得一直在亏钱,毕竟他要负担这些春之岛俘虏的一切费用。后来,他干脆把牵丝坊的一切都转让出去了,也就是大半年前,打包回夏之岛了。”
莱恩先生跨过门槛,穿过一排排亮眼的轻薄丝绢,一直往里走。
“那,那些绣娘呢?她们去哪里了?”
嘉司悯小跑着跟上,急促地问。
“大部分春之岛的奴隶都被拉去重新拍卖了,现在不知道做着怎样的活路。蓄奴的都是一方财主,要是不识货,真的糟蹋了这些绣娘的绝技。小部分夏之岛人是自由人,回家的回家,转绣坊的转走了。我这刚筹备的时候资金有限,当时只招揽了几个原来牵丝坊的绣娘。你说你是要找谁来着?”
“牵丝坊最好的绣娘!”
嘉司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