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居然不能洗？”
嘉司悯捧着一匹石榴纹的橘红色缎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店主。
“没说不能，只是要很小心地洗，晾干也要注意铺平。但就算保养得再怎么好，洗了也还是会让光泽慢慢黯淡。做撑场面的大礼服是很好看，但很费料子，平日里又用不上，你们没必要买那么多。而且我这贵料子备得少，你们可以多攒些钱，以后买更好的绫罗锦缎……”
嘉司悯和佐伊看着选出来的六七匹缎子，一时之间难以取舍，最后只能忍痛留下最喜欢的两匹，又添了匹打底的白色细绢布，把刚到手没多久的金贝花出去两个。
“石榴纹的就给你做身宫廷式礼裙，这是现在最流行的款式，下边会叠很多层细绢，不用裙撑也会蓬起来。剩下的料子还能做些小东西，我添点蕾丝，给你做一长一短两副手套，再添个礼帽和手袋怎么样？”
店主三两下画了样稿出来，嘉司悯捏着纸，怎么看都满意，忽然想起冬之岛满眼的白与蓝。
“这个料子到冰天雪地里会变色吗？”
店主摇摇头，“你要说冻住是有可能，不洗狠了倒是不至于变色。”
嘉司悯赶紧凑过去打商量。
“那可以帮我用碎料子做成花的样子吗？就像秋之岛春之岛现实中会有的花的形状！”
店长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下来，顺嘴问道：“佐伊呢，选好了吗？”
佐伊捧着样式图，翻来覆去都是长裙子。她可以预见自己穿上稍一动作就被绊倒的样子，便连连摇头。她瞥见还有一本样式册子，顺手抽出来看，赶紧指着上面的图要做差不多的。
“你是想要裤装？这边是男性参考的图样，你想要也能做类似的，不过正式场合可能会被别人盯着看……”
店主有些迟疑，估摸着她们外岛人不知道秋之岛宴会文化。
嘉司悯找佐伊确认过，便说：“她喜欢就行。看就看吧，这么漂亮的料子不会难看的。”
店主看着那紫藤色的蝴蝶花缎子，沉吟了一会儿，落笔画草图。只不过这回却反复修改了好几次。
“这样如何？原本男礼服上身一层层会比较繁复，我给你做了改良，燕尾也短一点，这样更方便行动……”
店主起了兴趣，说起自己的奇思妙想来滔滔不绝，和平日里判若两人。嘉司悯和佐伊都很信任她，拍板定下来。
原本约定下周赶出来礼服主体，配饰再等一周。但嘉司悯她们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开张，就被一辆二驾马车堵了门。
全身丝绒制服，金边纽扣扣到顶的女总管走下来，径直看向嘉司悯，双手递上一封熏过香的信。
“嘉司悯小姐，您好，我是极乐庄园的总管事桦莎。品味过您的极鲜包子后，我们尊贵的主人赞赏不已，现特地前来，正式邀请您到极乐庄园小住一段时间，再做些美味佳肴。”
“当然，”桦莎主管略向后看了一眼，“极乐庄园会送上丰厚的报酬，不会叫您白跑一趟。”
女仆捧着精致的木匣子走上前，一打开金光闪闪，金贝像山里的苔藓一样堆叠在里面。
“可……可是……”
嘉司悯受宠若惊，一时间又下意识有些害怕。她并不了解这个极乐庄园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可是好机会！”
大婶凑上来给她使眼色，耳语道：“我们这从前大酒楼的掌勺是夏之岛来的，做得一手好炒菜，也被极乐庄园请去待了一个月。后面得了好几箱金银宝物，干脆回老家盖房子养老了。”
嘉司悯想着这段时间名字也收集了不少，换个地方待几天也不错。
“我可能待不长，过段时间就要走的。这样也可以吗？”
桦莎点头答应，承诺道：“您是自由的，一个月后来去自如。只怕您到时候不想离开极乐庄园。”
“还有就是，”嘉司悯惦记着自己和佐伊的礼服，“我们新做的衣服还没完工……”
“请您留下地址，届时我们会派人来取，第一时间送回庄园给您过目。除此之外，庄园有专职裁缝，您不用担心服装。”
嘉司悯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驾驶着树屋跟上桦莎的马车队。桦莎看着会动的树屋出神。
她们绕过山谷的大道，朝着东边的坡地而去。越过满山的荆棘，就能看见巍峨的高墙。墙上缠满尖锐的荆棘藤，黑色的大门上挂了红色大字写就的“极乐庄园”牌匾。
看着这阴森的布置，嘉司悯莫名起了一身冷汗。然而一推开大门走进去，就好像有被关起来的太阳在头顶照耀，阴影顿时藏匿无形，世界变得光辉璀璨。绿油油的地上长满了杜鹃花和果树，一团团洁白的羊羔在期间慢悠悠地吃草。
“这是什么树呀？”
嘉司悯被吸引了视线，眼看着那沉甸甸的圆果子往下坠，拖得枝条都弯了下来。地上还有已经落下来摔烂的果子。
小鸟专心致志啄着那里面一瓣瓣饱满晶莹的果肉。空气里也浮动着酸甜的香气，叫人分泌口水。游仙雉看得心动，几乎蹬在嘉司悯的肩膀上往外看。
“那是火烧橘树，每个月都会成熟一次，”桦莎打开车窗看过去，却皱起了眉头，“这个月的园艺匠是谁？”
旁边的女仆战战兢兢地报告。桦莎小声说了什么，女仆就先下车离开了。
嘉司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忍了一阵，实在好奇。
“每个月都能成熟的话，你们岂不是一直都有水果吃了？那太幸福了！”
桦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花一样绽开，倒让她的脸显得不再那样严肃。
“也可以这样说。不过月月看着一样的风景，吃着一样的水果，是很难幸福起来的。我们到了。”
车夫牵着温驯的马匹往后走，桦莎则带着请来的客人走进雕梁画栋的庄园城堡。这里的一层楼足足有普通人家的两层楼高，窗户和穹顶上都绘满了和神明相关的装饰画，其余旧家具安静地卧在原地，仿佛慵懒的遗少。嘉司悯走马观花地看，没个重点。佐伊则牵紧她的手，浑身不自觉地发毛。
“点灯。”
苍老的声音已经喑哑了，但有股说一不二的气势。
哗的一声，火柴带出火光，一朵火花就这么跳跃在了繁复的烛台树顶端，映亮坐在阴影正中间的人。
那是一双叫人无处藏匿的眼睛。嘉司悯看到她的时候，她自己不动，却好像已经朝着她们伸出了手。
“小姐，这就是做极鲜包子的嘉司悯小姐和……”
桦莎一停顿，瞥了一眼满眼戒备的脏鞋子狸猫兽人。
“她是佐伊，是我的妹妹。”
嘉司悯又介绍了一遍，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那点兴奋顿时消散了。
“这是极乐庄园的主人，薇薇安小姐。”
桦莎引嘉司悯上前。
那双枯木般的手将嘉司悯弹润结实的手臂握住，带来一阵不适。嘉司悯本要出声，却看见了对方裙子塌陷下去的一截。
桦莎连忙取来薄毯为小姐盖上。薇薇安掀了眼皮，抬手制止，自己转起那椅子下的大轮子，和嘉司悯贴得更近。嘉司悯害怕得后退，薇薇安却紧追不舍，最后哈哈大笑起来，退回原处。
“请坐。”
她一开口，女仆就搬来软凳。嘉司悯坐在上面如芒在背，已经开始后悔答应要过来了。果然还是不能财迷心窍。
“你在包子里加了好东西吧？我猜，是今年的神圣王菇。你是怎么得到的？”
薇薇安一手支着脸，另一手打了个手势，女仆们流水般端来各种新鲜精致的菜肴。嘉司悯觉得她们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再找一个厨师。
“是我在山上摘的……”
嘉司悯冷汗直流。要是她们想抢劫神圣王菇，她就留下剩下的，趁机带着佐伊跑。
“真是暴殄天物。”
薇薇安摇摇头，嘉司悯却不认同。
“可是我只放了一点点，一大盆馅料才不到半只神圣王菇呢。”
薇薇安哭笑不得，问道：“你知道新鲜的神圣王菇在市场上千金难买吗？哪怕是晒干的也是有价无市，好些人一辈子也没能见过一次。你揣着这么多的宝藏，却用来做十个粉贝的包子。”
嘉司悯平静地听完，没有露出可惜的神情，不知想到什么，反而高兴起来。
“神圣王菇对贵族，对皇室也很珍贵吗？”
“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
“哦？你要献给皇室？这也是条好出路。”
嘉司悯却摇摇头，只说：“我送了一些给朋友们，她们能用这些做出更好的菜肴，实现自己的梦想。”
“不知道该说你无知还是大方……”
薇薇安抬了手，女仆乖觉地推着她的轮椅向前，停在嘉司悯前面。
“坐着也无聊，讲讲你朋友的故事吧？”
薇薇安对满桌的美食已经丧失兴趣。嘉司悯和佐伊却饿了，拿起感兴趣的就往嘴里放，一会儿吃一嘴鲜奶油，一会儿又咬掉整块千层面。
薇薇安不着急，后仰躺在轮椅上，等待着嘉司悯擦干净嘴，一边咀嚼一边讲起刚到海关区的故事。以防万一，嘉司悯隐去了具体的人名和细节，只讲了个大概。
“这个旅馆首领倒是有些抱负，五星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拿到的。哪怕是我的祖辈，也是倾尽全族的资源才挣下这个名号，打开了后世的璀璨之路。只可惜……”
“可惜什么？”
嘉司悯原本还想问点争取五星的窍门。
薇薇安不想谈便不解释，只顾着逮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问下去。
“你这只鸡是冬之岛的吧？”薇薇安看着都快踩上餐桌的游仙雉，很想揣在怀里摸一下，“这种活的倒是少见。卖给我吧，价钱你定。”
嘉司悯摇摇头，抱住了游仙雉，像是生怕她抢过去。
“这个不卖，是朋友特地送给我们的。”
正说着的功夫，游仙雉下了一个带花纹的蛋。薇薇安觉得更有趣了。女仆用手帕包了蛋，托在手里给她看。
“小魔女，你的朋友可真多，这又是怎么认识的？”
嘉司悯讲起和啪嗒不打不相识的事情，薇薇安听了笑得前仰后合，都惊动了旁边的桦莎。
“没事，继续说，后来呢？”
嘉司悯用带着怀念的语调，温柔地讲起那段陪小眉养病的日子。她们捣鼓贝壳船，找臭脸邻居借渔网，还有每日都绞尽脑汁想着去哪儿弄点肉补贴伙食……
薇薇安跟着她的叙述一同沉浸在那段欣欣向荣的时光里。嘉司悯讲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说完一桩，薇薇安总能从中找出一个点发问，叫她继续讲下去。
嘉司悯喝光了足足三杯火烧橘果汁，又吃了两瓶火烧橘罐头，嗓子都要冒烟了，却还是要没完没了地讲下去。薇薇安听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夜已深了。
“小姐，”桦莎出言劝阻，“您该休息了。”
“桦莎，你可真扫兴……”
薇薇安不高兴地支着脸，任由桦莎将自己往后拉了一点。
“好了，我们明日再说。我要去睡觉了。”
薇薇安下令，桦莎便推着她朝着里面的寝殿去。
嘉司悯沙哑着嗓子，在后面喊。
“那我们明天是要做饭吗？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随便你们做什么，”薇薇安没有回头，女仆们也只排队跟在她后面，“反正我想听故事的时候你在就可以了。”
嘉司悯和佐伊愣在原地，忽然发现餐桌餐具都包了金边。
“有钱人真奇怪……”
嘉司悯小声嘀咕。
“真奇怪……”
佐伊嗅闻留下来的药味，危险的感觉消失了，这让她困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