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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千禅房

“哟呼——哟呼哟——”

禅房中庭内有棵上了年纪的歪脖子树,树上垂下来两根粗麻绳,最下面挂着木板。佐伊不知何时站在这板子上,双手抓着绳子,前摇后荡,好不快活。

“嘉司悯!”

佐伊在半空中兴奋地招手,吓得嘉司悯赶紧叫她抓好。佐伊吐了吐舌头,变本加厉地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更加大力地荡起来,像是要乘风而去。紧接着下一秒,单边秋千绳就断了。

“呀——”

嘉司悯在下边仰望着高高的秋千板,控制不住地往前跑两步,伸出手要去接住。佐伊并未被吓到,利索地在半空中翻过身,抓住歪脖子树的树枝,再松手平稳落在草地上。

“怎么样?摔到了吗?”

嘉司悯拉着她转了一圈,见没有受伤,抬手往肩膀上就是一锤,打得佐伊龇牙咧嘴不敢吱声。

“让你不要闹!”

嘉司悯蹲下去,把秋千板捡起来,嘀咕道:“还好板子没坏,明天换根绳子绑紧一点好了……”

第二天一早,嘉司悯就拿了囤的海草绳,特意用四股拧成一股,穿了秋千板,在最粗的树枝根部来回打死结。佐伊赶紧地站上去,被嘉司悯一盯,就只敢悠闲地荡着试试。

确认没有问题了,她们拨开带着晨露的草丛,走到香积厨,就见到小猴子无心坐在小马鞠儿的背上,耐心扒开毛发,不知在捉着些什么。两个小家伙一天到晚有好些话要说。

明心剁碎了野菜,蒸了巴掌大的野菜窝窝,就又出去了。这回他带了一串小尾巴。灵岩寺里只剩下嘉司悯和老和尚做早课,听那些蔓延开来的故事。

“贪念无穷无尽,毁坏初心,夺舍志向,更有甚者导致生灵涂炭,业火难焚,就好比十二年前的那场**……”

“**?”

嘉司悯不了解秋之岛的历史。在她的印象中,这片由贝的腹部化成的土地丰饶无比,好像从来不会受到饥饿的困扰,人也总是从容放松,无忧无虑。

“那毫无疑问是**。”老和尚睁着混浊发白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雾气出神,“十二年前,夏之岛已然控制了春之岛当自己的后花园,但女王通过谈判阻止了他们的手伸进秋之岛。作为代价,贸易供奉也开始了。每年都有大量的蔬果物产需要送往夏之岛,农民生出不满。梵象山下的农民也是如此……”

“他们最开始只是想要回到从前那样平静富足的生活,于是带着村里锻造的铁器,杀了前来征收税款的小吏。血光打开了他们的贪欲,他们不满于只是固守在这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村落里,于是试探着向外扩张。刚开始占领了几个小村庄,但后面被城镇的势力挡回来,便心生怨恨,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开始和夏之岛的人内外勾结,拿下了城镇,将反抗的生灵坑杀,山野都在哭泣蒙尘。”

“那时我还走得动,便和师兄弟一起下山,想要做些什么。我们超度亡灵,将伤者送医。也就是在那时,我们走进血腥味冲天的一户人家,发现一个哭泣的小男孩。他满嘴血污,但还是在红黑一片的世界里拼命发出声音。我将他带回来,为他取法号‘明心’。好在,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你们也有。”

老和尚笑起来。这一刻,他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好像传来了清脆的鸟叫声。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不要忘记你心里最初的声音。”

嘉司悯因为这段历史而眼含泪光,却对这最后的箴言还是很懵懂。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山间小道传来。他们二人都翘首望去。没多久,其余人就从大门口挤进来,肩膀、背上和手上都带满了东西。

“嘉司悯!”

佐伊举着满袋子的鲜红云莓,径直朝着嘉司悯冲过来。

“好多!”

嘉司悯一起来就腿麻得趔趄,一手撑着佐伊的肩膀,一手拉开袋子触摸那些湿漉漉的饱满云莓。

“做果酱吧?吃起来没有那么酸,还好上次买了很多砂糖……”

嘉司悯和佐伊嘀咕着往香积厨走。明心抱着背篓,对老和尚笑着点点头,却从里面拿出了好几张树皮纸,放到老和尚身旁,还配了根不规则的炭笔。

“哎呀,我可好多年都没用这玩意儿写字了,现在的笔墨太贵了,不过用这个写出来反而更好看呢……”

老和尚笑呵呵的。明心在他旁边比划了两下,他就了然,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最后笔到了明心手上,由他落下最后一点。

香积厨里,满锅云莓已经变成了粉红的浆糊。嘉司悯叫佐伊看着火,不停搅拌,自己称了满满一大碗的砂糖,分几次倒进去化开。锅里咕噜咕噜冒起甜蜜的细密泡泡,浆糊变得越来越粘稠,终于化为浓郁的果酱。

嘉司悯摆开之前在市场专门买的陶罐,将果酱分装。最后锅里还有一层倒不下来,嘉司悯干脆烤了核桃餐包切片,将锅里蘸了个干净。

明心一进门,嘉司悯就捧起蘸得最满的一片给他。

“很甜!只剩一点点酸,老实说,我觉得这个酱做什么都很好吃……”

明心咬了一口,清新的酸甜带着山中的雾气一路向下,在他的胃里幻化成一串串可爱鲜艳的云莓精魂。他笑起来,双手捧着一叠树皮纸给嘉司悯。

“这是……”

嘉司悯看到上面一刚一柔两种字迹,明明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修行的事。明心笑着看了一眼蹦过来使劲催促的佐伊,朝着嘉司悯点了点头,在最后一张树皮纸上写下“希望我们的名字也成为对你的祝福”。

“谢谢你们!”

嘉司悯猜到佐伊一路上肯定组织着话颠三倒四地说了不少自己的事情,也拉起她的手捏了一下。佐伊却只管拍她,激动起来又开始往外蹦单字。

“灯!”

嘉司悯从外面的树屋上摘下鱼骨风灯。她记着自己这轮早就已经投进去上百个名字,风灯一天天变亮,但却一直没满。树皮纸卷成条,滋溜一下滑进去,风灯瞬间迸发出灼眼的光芒。

“来了!”

嘉司悯伸出手抱住风灯,隐隐有些期待。这回小红鱼引着她一路狂奔,脚底的路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弯曲上扬。她不知畏惧地跟上去,竟然没发觉自己早已不是向前,而是向上奔跑。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站在云朵上,身体自然下垂,发梢在湖面荡起涟漪。

“嘉司悯!”

佐伊想要抓紧她的手,但又怕打断她,便撑在桌面上,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她。

嘉司悯慢慢睁开眼,水天迷蒙的幻想散开,真实的人将她唤回现实。

“好像……”嘉司悯抚摸着墙壁,有些犹疑,“好像是叫‘吸附’的魔法。”

她向着屋外走去,脚步从泥土青砖转移到了歪脖子树树干。脚底紧紧吸附着脚下,但她的上半身还没能反应过来,整个朝后掉下去,被佐伊双手撑住。

“我好像还没学好……”

嘉司悯活像只虾,在半空中使劲扑腾。然而她的身体太不听使唤,笨重得跟不上脚步。她几下就能踩上树干,但只能倒吊着,虽说摔不下去,但没多久就脑子充血嗡嗡疼,只好赶紧下来。但嘉司悯不气馁,休息一下就又去尝试。

明心拍了拍嘉司悯的肩膀,表达鼓励,就又出去干活了。听佐伊说他在上山开了块菜地,时不时就要去侍弄一下,攒一批再背下山交换些必要物资。

老和尚午睡完毕,中途慢吞吞挪到院子里也看了一会儿。也不管嘉司悯摔得多么狼狈,他都大喊道:“好身手,可以媲美无心啦!”

无心无奈地蹲在树顶往下看,尝试着用手去拉一把嘉司悯,结果自己差点都被带下去。鞠儿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嘉司悯练得汗如雨下,干脆躺倒在泥巴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脸上布满汗珠,眼眶却慢慢发红。

“这样好的魔法,这样好……”

嘉司悯咽下了后半句,拿袖子捂住脸,使劲揉擦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想要起身,腰腹肌肉却疼得令人打冷颤,她只能再度跌倒。

佐伊没说话,也大字躺在旁边,听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等她休息好了,佐伊一骨碌爬起来,拉起浑身疼的嘉司悯,轻轻推她站上新加固的秋千板。

“我……”

“现在,玩一会儿!”

佐伊抓着绳子,踩上秋千板的边缘,将嘉司悯的脚夹在中间。她一嗓子喊出来,脚往前一踩,整个秋千就荡起来。

嘉司悯战战兢兢攥紧了绳子,生怕自己掉下去。佐伊没有继续加速,而是将主动权让给她,凭她自己的节奏来。

“不害怕!”

佐伊说着,期待地看向嘉司悯。

嘉司悯慢慢放松下来,想起自己的魔法。

“不害怕……”

嘉司悯喃喃着,尝试着略往下蹲。秋千压了下去,进而更高地荡起来。一会儿嘉司悯在上差点把佐伊挤掉下去,一会儿佐伊在上干脆把下巴搁在嘉司悯的脑袋上。

微妙的失重感蕴含的恐惧意味逐渐消散,甚至变得令人着迷。嘉司悯一点点加速,越荡越高,几乎要飞了起来。她双手撑开,拉着绳子,只觉得自己像只展翅蓄力的鸟。

从此之后,秋千变成了每日的训练与娱乐项目。嘉司悯在空中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继而凭借这些不可言传的技巧重新上树。雨季到来时,她已经可以一口气走上树顶了。

放眼望去,丝雨连绵,群山雾绕。一个身着蓑衣的矮小身影从山下走来,敲响了早已生锈的门环。

“法师,我来了。今年也多有叨扰。”

蓑衣一抖,跳珠乱飞。浓眉大眼的矮大叔摘了斗笠,进到主殿朝着老和尚双手合十,又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地给菩萨行了礼。

“他是谁?”

嘉司悯溜到屋檐边,小声问明心。这几天她也能大概看懂明心的手势了。

明心却难得苦恼,比划了采摘的动作,就不知该如何说下去。等到用斋饭的时间,矮人大叔菲力大口咬下云莓干餐包,解释起今年晚到的原因。

“家里人生了病,实在不放心出远门。等医生看过吃了药,渐渐好转了我才出发。一路上火烧火燎,差点还耽误入关,夏秋之间的关卡最近也管得更严格了。不过好在还是赶上雨季了,希望能多收获些珍贵菌菇,好还清医药费。也望佛祖保佑我女儿健康,来年一定带大礼来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