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门再度关上,只剩三人。管事脸上雨过天晴,甚至带着点殷勤讨好。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单算我们的,后续我们一定加紧巡查,确认货物。今天就不耽误您的行程了。”
嘉司悯还没反应过来。管事亲自开门,送她们从后面出去,不但没有收下做抵押的华服,还额外送了一匣子钱。
嘉司悯没有收钱,快速解下小马身上的绳子,就赶紧离开了。她去前边市场走了一圈,没见到那个撞人的瘦青年,只得失望踏上进山路。
佐伊坠在最后面,特意留意过后面没有跟踪的人,才又走到前面去开路。
“呜……”
小马一直在哭,无论嘉司悯怎么搭话都不回答。一旦嘉司悯伸出手想要抚摸,他就下意识怯懦地别过头,但又不敢真的躲开,像是没少被欺负。
嘉司悯只好收回手。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现在是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你随时可以自己走。要是你暂时没有想去的地方,可以跟着我们走一段。我们要进山采山货,可能会有点辛苦……”
小马迟疑地站在原地打转。
他们已经顺着进山的大道走到了半山腰,但是这路上的松子都已经被附近的生灵采得差不多了,得往深处走才有得收获。佐伊拿着行军刀,三两下砍掉横生旁逸的树枝,踏实一条湿润的小路。
嘉司悯小步跟上去,还是担心地朝后望。小马看看下山的大路,又瞧瞧上山的小路,到底还是慢吞吞地跟了上去。嘉司悯放心下来,时不时叫佐伊喝点水,休息一下。
到了饭点,嘉司悯找了块铺满松针的空地竖起树屋,打开窗户在里面做饭。
游仙雉的白羽毛褪去,变成了灰色。它在地上到处扑棱,一会儿啄下干掉的松果,一会儿又扒拉虫子,玩得不亦乐乎。小马好奇地跟着它,用嘴筒子跟着掘地,试着啃了点松针又被戳得嗓子疼,怪叫了几声。
“怎么了?”
嘉司悯落下刚烤好的面包,急急忙忙跑出来,帮小马把卡在喉咙里的松针拔了出来。
“好了,这个不能吃,你能吃面包吗?”
嘉司悯切好面包,小马叼了一片,慢吞吞吃下去,紧接着又去叼下一片。嘉司悯松了口气,喂好游仙雉,又端来大盆蒸花序给小马。这是她在附近摘的暖白色花序条。阿尔给的手册里称之为“毛毛虫花序”,清新微苦,吃了可以治疗咳嗽。
“佐伊怎么还没回来……”
嘉司悯惦记着,往抹了酱的面包片里铺上毛毛虫花序,又压了煎香的厚肉排,但没有先吃,而是去周围呼唤佐伊。
她的声音在森林里回响,被风声带到更远的地方。没多久,她的名字也从不远处飞来。一道黑影慢半拍回来,带来簌簌响的松塔雨。
“好多——”
嘉司悯惊喜地在地上蹦跳,掀起自己地衣服下摆去兜了满怀。佐伊走近了,翻起自己的兜,把里面油亮的松子全都抓给嘉司悯。
“上面,好多!”佐伊张开手,夸张地比划,“装不下,嘉司悯,要大包,要很大才行!”
“好,我等下马上做,我们先吃饭!”
嘉司悯收拾好松子,装满匣子。佐伊早就不客气地坐下,对着三明治啃了一大口。
“呸呸……”
佐伊皱着脸,把毛毛虫花序全部都吐了出来,只吃面包夹肉。
“不好吃吗?”
嘉司悯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只觉得柔软的花序刚好中和了肉排被煎出来的油脂。
“挺好吃的,佐伊,尝尝嘛,不要太挑食。”
佐伊扯起鬼脸,对花序嗤之以鼻。嘉司悯没办法,只能多给她夹了一块厚煎肉排。另一头的小马则是一点点肉都不沾,吃完大盆花序,又放心走远了一点,去啃食最嫩的草尖。
吃过饭,佐伊又去爬树摘松子。嘉司悯搬了凳子出来坐,拿出之前屯的大团毛线开始编织。一个带耳朵的猫猫头包逐渐显出雏形。
“不要跑太远哦,等下天就要黑了……”
嘉司悯不时抬头看一眼。小马吃饱了就乖乖回来喝水,在嘉司悯旁边看她让骨针搅绕。
“你叫嘉司悯吗?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马主动问起来,嘴筒子靠在嘉司悯的椅背上。
嘉司悯说起自己的故事,问道:“我该怎么叫你呢?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妈妈叫我鞠儿,”小马的声音低下去,浸出湿润的悲伤,“从前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是在夏之岛的高山牧场里转来转去,后来有一天妈妈不见了,回来后好像完全变了,从人变成了马。我觉得她生病了,把药都给她吃,但是没有用,她每天都痛得打滚……”
“有群人说要带她去治病,我也就跟上了。结果上了船,里面挤了特别多的生灵。船舱里都是大家的呕吐物,每天都有人死去。后面妈妈也被丢到了海里……”
眼泪滚滚流泻,琥珀色的大眼睛像是被雨洗过。
“我太害怕了,也生起病来。我觉得自己肯定马上也会被丢出去,但是睡梦中下了船,再醒来就已经是拍卖的地方了。”
嘉司悯伸出手,抚摸鞠儿打结的鬃发。这次他没有躲避,颤抖着接受这久违的温暖。
嘉司悯欲言又止,怕说出那些可怕的真相会让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更加绝望,便只是安慰。
“现在没事了,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能力做很多事情。现在没有人能够发卖你的自由。”
嘉司悯当着鞠儿的面撕碎了那张身契,投进火炉里烧得一干二净。鞠儿终于放松下来,帮着嘉司悯收集附近的草药。
“这个毛毛虫花序可以当干粮,地上的斑点蕨和树干上的白菌包能用来当止血药。这些在冬之岛都卖得很贵呢,我要多收集一些寄给若叶,再由她分给阿尔。哦,忘了跟你说,他们都是很厉害的医生……”
听到能帮助很多生灵,鞠儿更加有了干劲儿,一口衔下一颗白菌包,在天黑前足足装了一草筐。
嘉司悯挂上夜明珠,树屋下柔和的白光里有层层波光。佐伊从树上翻下来,灵巧地踩上这光浪,将脖子上挂着的两个斜挎毛线包都取下来。扒拉掉最外面的几颗松塔,里面就都是比指甲盖小一圈的松子。
“这些就先不剥开了,阿尔说这个很有营养,我们多给他留一点。”
嘉司悯叫佐伊装盒,自己端了一盆下午剥好的松仁,抓了小把按进巴掌大的薄饼上。她拿了刷子,按照在赤狐旅馆学到的手法,将花生油薄薄地刷在薄饼表面,再送进火炉边烘烤,很快松仁带着油脂的芳香充盈了整个树屋。
嘉司悯拿起一块,轻松掰开,放进嘴里酥脆咸甜,热松仁一咬都像要蹦出一点油花来。
火炉上的水烧开了,嘉司悯放下煎到半熟、尚且蓬松的蛋液,撒了大把毛毛虫花序下去,略烫过几下就捞进汤盆。
夜明珠下,大家围着小桌板用餐。佐伊拿了饼干夹肉块,吃了一盘又一盘。鞠儿则是一边咀嚼一边漏了一半。嘉司悯无奈地摇摇头,随他们去,自己给游仙雉的饭盆也加了一把松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游仙雉比在黄颈鹅窝的时候大了一整圈。
收好没吃完的烤饼,嘉司悯在空地上铺上油布,拿了被子出来。大家坐在上面一边干些整理的细碎活,一边时不时说会儿话。夜深了,其他人都睡熟了,嘉司悯还在辗转难眠。她干脆坐起来,轻轻拿开佐伊的手,把一截被子塞给她,自己离开被窝,就在附近慢慢地走。
一团巨大的痛苦盘旋在心头,她的眼泪被山风吹得连连滑落。终于她蹲下来,伏在自己膝头抽泣。
“喂,你在哭吗?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一个微弱而陌生的童声。但奇异的是嘉司悯并没有差异,她仰起头瞧见一只倒挂在树上的花毛松鼠兽人,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我没事……”
嘉司悯下意识地回答,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淌。
她怀疑自己远离故土后变得格外敏感脆弱,所以心里放的事情越来越多,消化不了的也越积越重。
“好吧,我有事,我很难过。”
嘉司悯擦干眼泪,重新诚实地回答了一遍。
“你为什么难过呀?”
松鼠人无声地趴下来,蹲在最矮的枝头。
“因为……”嘉司悯开口却又说不出来,只道:“因为这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坏的人呢?可是我能做得好少,这次只是运气好才蒙混过关。如果是老师在,就不会这样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实在羞愧又难过……”
“嘿,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不是吗?”
松鼠人趴在枝头,耐心劝慰嘉司悯。
“现在做得不够好不代表以后都不够好。还有,世界上本来就是有做坏事的家伙的,那不是你的错。难过的话,我给你唱首歌吧!”
松鼠人小声唱起来,唱到兴头上就在树枝上翩翩起舞,像个森林里的精灵。
嘉司悯不再流泪,心里无形的混沌被月光照亮了,照散了。她望着快乐的松鼠人,轻松地享受山间的音乐。
“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嘉司悯伸出手,松鼠人跳到她手心里,轻得像朵云。蓬松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叫嘉司悯的手发痒。
“不客气!不过,你是要上山吧?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松鼠人指引着嘉司悯走来走去,找到一棵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的松树。
松鼠人蹦上去,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开关,松树忽然开了一个洞,数不胜数的山核桃就滚落出来,在树根堆成一座小山。
“这些都是我给明心攒的。明心就是山顶寺庙的小和尚,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上去肯定能遇上他。我这段时间还要在这里攒松子,所以不能上去找他。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杉山会准备好下次要卖的东西,让他下次下山化缘一定要绕路来找我,我们一起去。”
松鼠人杉山不放心,跳回洞穴里找来树皮纸和炭笔,画起简易的上山路线图,还在旁边画了光头和尚和大尾巴松鼠的简笔画,最底下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
“杉……山……”
嘉司悯辨认出来,珍重地收下纸片和山核桃。
“我会带到的,谢谢你。”
嘉司悯打起喷嚏。山里更深露重,冷得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双方告别,嘉司悯看着松鼠人钻回树洞,就转身往回走。然而没走几步,她就看到树影之中无声无息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佐伊!”嘉司悯迎上去,捏捏她的手,冷得像冰,“你被我吵醒了吗?”
佐伊摇摇头,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嘉司悯的头发。
“嘉司悯很棒。”
佐伊笑起来,绿眼睛写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我最喜欢嘉司悯!”
佐伊将嘉司悯紧紧箍进自己怀里。嘉司悯发现这怀抱比炉火还要温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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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梵象松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