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子上整齐地摆了长条桌子，桌子上放了大小一致的木筒。台边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拆开新箱子，打散里面朱红色的指头长细木签。
“每人限领一份，不要弄虚作假，我们的工作人员火眼金睛，绝对不会记错看错！好了，大家排好队不要急，一个一个领签子，看好自己要投的是哪家的木筒，投中不可更改，一定要看准。”
嘉司悯她们也跟着排队。她们到底还是出门晚了一点，寻常人家和普通旅馆准备得不多，一路问过去一半都不剩什么了。好在有那么几家四星级旅馆财大气粗，势必要争个高低，不计成本地叫节菜流水似的上。
“我还是觉得赤狐旅馆的那道什锦鱼脍好吃，没有我们冬之岛的红尾鱼油脂丰富，但清甜透明，更是切得跟花一样。”
嘉司悯说着，找到赤狐旅馆的位置。他家足足多加了八个木筒，每个木筒都被签插成了刺猬。嘉司悯和满朵都只能勉强放进去。
佐伊倒是不管，哪家再好吃，投得再多，她都无条件支持自家。她昂首挺胸走在前面，总算找到后街区域。
“诶！”
满朵惊叫起来，喊道：“我们的也有很多！”
只见北极旅馆的牌子前摆了五个木筒，也塞满了朱签。好些小孩老人过来投签，又拉着满朵问预定饺子的事。
一直到投票结束，夜色朦胧，满朵都还晕乎乎的，觉得难以置信。台上现场唱票，选出今年祈雨节节菜的前五名。
“今年拔得头魁的依然是我们赤狐旅馆，一千零八十票！有请虹霜女士登台！”
全场掌声雷动，身披大氅赤狐族首领虹霜步步生莲，登上讲台向大家致谢。满朵仰望着她，激动得跟着把手都拍红了。倒是另外两家四星级酒店的主人面色阴沉，看上去很不甘心。
“恭喜我们赤狐旅馆赢得向皇室供奉宴席的机会，今年的千秋节也拜托你们展现咱们海关区的特色和水准！”
主持人喜气洋洋，继续唱票。
“今年的竞争非常激烈，踊跃出了不少黑马。那么恭喜我们的莫里斯旅馆和北极旅馆，共同获得第二名！奖品是特供精品纯银厨房工具一套！”
满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嘉司悯轻轻推向了奖台。她头一次站在这样多的高星旅馆主人之间，有些骄傲又有些局促，想要开心大笑，却又害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绝无二回的好运气。
“礼品事后由我们奖品委员会送货上门。除此之外，前十名也会获得旅馆协会考评的加分，三星四星都会积攒升星指数，据我所知，我们赤狐旅馆已经离五星不远了。至于个别旅馆将直接升星，希望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满朵不去理会那些嘲弄的眼神，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当中。她不但保住了北极旅馆，还升到了二星！
“满朵，”赤狐首领虹霜温柔地看向她，“恭喜你。如果你等下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聊聊。”
“嘁，你们赤狐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不入流的家伙也要，就是靠这样左右拉拢才坐到现在的位置上的吧？”
莫里斯旅馆的主人都不屑于看满朵，盯着虹霜，火药味十足。然而虹霜只是轻松一笑，不放在眼里。
“首先你要有一双发现他人闪光的眼睛，不然也不至于节菜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老厨子还撑着，怕是保留四星都很勉强了吧？”
这样轻描淡写的回应反而更加激怒了对方。对方上前一步就扯住大氅，斗大的拳头就要落下来。满朵虽然害怕但还是去拦，然而却直接被拉到两脚离地，悬在了半空中。
“你大可一试，只是莫里斯承担不起后果。”
虹霜仍在微笑。身后很快占满了训练有素的保镖。对方只好悻悻松手，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这次算你运气好”，就遛下了台。
虹霜给惊魂未定的满朵整理好衣服，拍了怕她的肩膀，叫她回魂。
“别害怕，先去跟你的朋友们说一声吧。”
嘉司悯担心地赶上前，见满朵没事才放心。她不明白相较于生灵们体型相差巨大的冬之岛，为什么这里的冲突会这样多，简直叫人担惊受怕。
佐伊打着哈欠，瞧了一眼跑走的莫里斯旅馆主人，对他那徒有其表的虚架子没有半点挑战欲。
领取完簇新的二星旅馆证书，满朵总算回过神来。她们坐上柔软轻便的轿辇，被请到了赤狐旅馆的待客厅。
四星级旅馆一天的费用至少是两百粉贝。这里光是餐厅就占了整整一层楼，七八个花样不同的包间之间还做了造景。绕过摆了水晶盆栽的冰雪厅，她们进了缠绕着藤蔓的苔原厅。
“请坐，我想着到了晚饭点了，不如一块先吃个便餐。”
赤狐说得轻巧自然，嘉司悯却被大桌珍馐惊住。佐伊兴奋不已，一爪子伸出去，抓了大把蜜烤腰果，咬得咔咔作响，碎屑掉了一桌子。
“这……这太豪华了……”
嘉司悯刚坐下，就有侍者接过她的外套，挂到专门的区域。另一位侍者捧来热好的果酒，为她倒在高脚杯里。
满朵也是受宠若惊，试探性地问：“请问您请我们来是想说什么？”
虹霜见她们忐忑地看向自己，知道不说清楚这饭是吃不安心了。
“其实我是有一个请求。你们也知道我们拿下了向皇家供奉宴席的机会。五星旅馆是秋之岛最高的殊荣，全岛不过五家。今年有一家五星旅馆会宣布解散，就会有一个空位，全岛的四星旅馆都会全力争夺。我们前几年虽说拿下了四次贵族的指名，但皇室的口味总归难以揣度，只能别出心裁。因此……”
虹霜倾身向前，诚恳地看着满朵。
“因此我们想要买下你们的节菜配方，做进一步的改良，好多一份保障冲击五星。”
虹霜顺势搭在满朵的手上，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这些年独自经营家传旅馆不容易，节后生意肯定会因为饺子好起来。你大可以继续卖饺子，我们不做限制，甚至还会给你提供便利，比如让你加入我们的供货物流，帮你休整旅馆设施。”
满朵受宠若惊，但却不解地问道：“我们做的饺子并不复杂，你们的大厨舌头那样灵敏，应该尝一下就知道了，为什么还……”
“我们不做剽窃者。赤狐旅馆尊重每个新颖的灵光，并且愿意付出等价的报酬。更何况……”
虹霜回头一看，侍从就退出去了，没多久戴着白色厨师帽的主厨就进来落座。她不是赤狐，甚至并非兽人，只是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人类女性。
“面皮应该一个是用蔬菜汁，另一个是用墨鱼汁染的。汁水应该提前煮沸去了杂质和腥味。不算难，但是这样的颜色搭配很新奇，做我们这行的记熟了菜谱反而难有些奇思妙想。”
主厨端起一盘吃了一半的蒸饺，正是北极旅馆今日提供的节菜。
“馅料的话，一个是蔬菜和肉，应该还加了点碎菜干，味道丰富些。另一个是墨鱼和肉，墨鱼有的故意切得大些。香料应该也没用什么，只有一味盐和朱虞根的水。但是，总有一股鲜味我吃不出来是什么，你们应该是用了冬之岛的食材。”
主厨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她们，满脸求知欲。
满朵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嘉司悯。
“配方主要是嘉司悯想的，其实你们应该跟她商量买配方的事情。”
嘉司悯却觉得这对北极旅馆是个绝好的双赢机会，赶紧拉了一把满朵。
“不是这样的，这是我和满朵一起想的。我已经拿到了我的报酬，希望你们说话算话，付给满朵相应的报酬。”
虹霜自然答应。满朵纠结了一阵，但还是希望北极旅馆蒸蒸日上，眼含热泪同嘉司悯道谢。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真的。”
嘉司悯掏出今日收集的一沓名字，又翻出几个瓶瓶罐罐。
“是了，”主厨拿起一个罐子轻闻了一下，笑着肯定，“就是这个味道。”
虹霜打开细颈瓶子，里面是发红的粉末，带着一股甜腥的海鲜味。
“这个红色的是冬之岛跳跳虾的虾粉，这种小虾生吃最鲜，但实在带不走，就只能做成虾粉。好在煮熟也能保留一半的鲜香。另一个罐子里是之前用做的鱼子酱，其实只剩这两罐没吃完了。秋之岛天气还是太热了，我怕保存不了多久，就在馅料里也放了一些。”
主厨看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鱼子酱，啧啧称奇。
“我还没见过这样新鲜的，就连皇室享用的鱼子酱怕是都是黑色的。”
赤狐端详了一会儿鱼子酱，说道：“那是因为秋之岛一般采买冬之岛南端的寻宝鱼做鱼子酱，寻宝鱼的鱼子本来就发灰，腌制后颜色就更深了。至于红尾鱼得到更北边去找了，那些鱼不会南下，大半聚集在冰流湍急的地方。我们去订，预算会高出不少……”
“而且，”嘉司悯还是补充道：“繁殖期内其实是不能捕捉红尾鱼的，当时我也是误打误撞。跳跳虾倒是在南边，不过现在也快过季了……不过，我可以把这几罐都留给你们。”
虹霜身后的经理们都不由面露难色，但她敲了敲桌面，没有把话说死。
主厨觑了一眼虹霜，见她如常拿出合约，看着像是要定下来，就赶紧把瓶瓶罐罐一把薅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美餐一顿，准备告辞的时候，嘉司悯又叫住了虹霜，递给她一张纸片，上面写了狼獒族长争月的名字。
“这是我知道的冬之岛最好的商人。你如果要采购冬之岛的少见食材，或许可以问问她。另外反面是我的黄颈鹅朋友，她们养了冬之岛最肥美的游仙雉，常去苔原摆摊，或许你们也可以借此开发新菜品。”
虹霜双手接过，由衷地感谢这位魔女。
“那个，最后就是……”嘉司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请求道，“如果你们见到了她们，可以顺便告诉她们我在秋之岛过得很好吗？也希望她们正享有着美好的时光。”
虹霜一爪斜搭在左肩膀上，朝着嘉司悯行了一个族群内的大礼。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