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来了……”
嘉司悯趴伏在小舟上,手里拽着一截渔网。至于另一角,则牵在佐伊的手里。她专注地盯着水里的动静,破耳朵转来转去。
“来了!”
佐伊轻轻一喊,嘉司悯没有先帮着扯网,而且将手伸进海水里。网里扑腾的东西一下子僵住了,佐伊顺势迅速收网。
嘉司悯扛着头晕,也帮忙拉网。贝壳拼的小舟忽而被潮湿柔软的海洋生物占满,沉得慢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岸边。
活物没法进储物腰带,两人只好扛着网,一路拖回草屋子。晨光将永夜的晦暗照亮,她们期待已久的永昼期终于来了。
“你们回来啦!”
小眉站在庭院里招手,上前快步走了几步,想要来帮忙,但还是被嘉司悯劝了回去。
“小眉,你煮好蛋了吗?”
“好了,”小眉打开锅盖,搅和里面大小不一的青壳蛋,“只是咱们现在就煮熟了,真的会有人买吗?”
“我也不确定,但还是试试吧。煮这一锅蛋就够了,剩下的咱们还是按照老计划。”
小眉点点头,坐在原地将白煮蛋都倒了出来,泡在凉水里。轻轻一磕一滾,青蛋壳就被拨了下来,而洁白圆润的蛋则被丢进熟褐色的卤汁里。
嘉司悯她们也没闲着,将这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小渔网打开,清点里面的猎物。现在正是四眼鱿鱼在近海活跃的时候,这一网下去十有八/九都是它们。剩下的则是些长不大的小鱼小虾,吃着塞牙缝,只能砸碎了喂游仙雉。
佐伊的爪子都忙不过来,三两下就剖好一只四眼鱿鱼,摔进盆里。嘉司悯负责反复清洗,剁成小块后一块码进了卤水里。到后来卤水大桶再也塞不下了,多出来五大盆鱿鱼脚。嘉司悯只能都先擦干了收起来。
啾叽啾叽声由远及近。啪嗒赶着游仙雉回来了。
“我差点给忘了,”啪嗒抽出几根晒干的海草绳,咬断成几截,“之前有秋之岛的商人出很多钱找我定活的游仙雉,我说有可能没精力运活的,他只说自己经常到沼泽市场,叫我都卖给他。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咱们去碰碰运气吧,”嘉司悯抱了盖严实的卤煮桶,小心翼翼放进树屋里,“游仙雉贴了膘,正是好卖的时候,总能遇到买家的。”
啪嗒心里也安定了不少,点点头推来找族人借的四轮板车,将绑好爪子的游仙雉都放了上去。
“等换到钱了,咱们就先去找医生再看看,把之前的药钱都结清了。要是还有余钱,能订个小车也好。”
啪嗒又笑着对小眉说道:“你现在能走能说,以后我们要多出门逛逛,没车还是不方便呢。”
小眉也笑着说好,被嘉司悯扶进路树屋坐下。佐伊坐在板车中间拼命忍耐口水,最后还是难抵肥雉的诱/惑,下车换了啪嗒,自己莽起牛劲,差点在草地上把车推得飞了起来。
日挂中天,阳光正盛,她们刚好穿过凹底区的边境,赶到热闹的沼泽市场。这里大小水洼遍地,外岛本岛的生灵操着不同的口音来来去去,叠穿成什么样的都有。
嘉司悯跟着小眉从树屋下来,忍不住东张西望。过路的人朝她礼貌性地微笑,她也赶紧扬起笑脸,却又发现别人只是在和客人打招呼,自己只好尴尬地快步跟上啪嗒。
“沼泽这边是大市场,所以管得比较严格,每个摊位都要收贝壳钱摊位费,不能用实物抵押。不过也有好处,邦联巡查官也会保障治安和公平,在这做生意基本上不用担心受欺负。只是……”
啪嗒推着车停下,牵着小眉上了玄石台阶,走近被藤蔓和小花覆盖的绿房子。穿着皮制服的市集管理人坐在柜台后面,而柜台前大排长龙,尽是来交摊位费的人。
“只是,”啪嗒凑在嘉司悯耳边小声说道,“只是摊位费有点贵,一个摊位一天足足要一个银贝呢!”
“请保持安静,不要插队!”
前排的骚乱很快被管理员平息。嘉司悯还在低头掰着手指头数钱。她习惯了以物换物的交易模式,知道一块肉或者一根棒骨能换什么,但对贝壳钱的购买力却并没有什么实在的印象,只知道一个金贝能换十个银贝或者五百个粉贝。
之前卖章鱼丸子的时候,鲁米愿意出两个粉贝买。那也就是说,一天的摊位费相当于她卖二十五大盘章鱼丸子!
嘉司悯又换算起那得是多少章鱼、冬粉和油脂,只觉得大脑过载,疼得嗡嗡叫。不过在六脚獒山的时候,争月有准备一小包贝壳钱给她当帮忙整理货物的报酬。嘉司悯不放心地又打开小袋子数了一遍,发现有三个银贝,三十来个粉贝。她总算来到柜台前,拿出一个崭新的银贝,等待颁发临时摊位证。
“我们是一起的,今天来卖一些卤煮。”
嘉司悯解释着,左右手揽住啪嗒和小眉。
啪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实在没有余钱出摊位费,从前都是偷偷摸摸装作旅客游荡在里面迅速买卖,这回也是货多了没办法隐藏,打算赚了钱第一时间还给嘉司悯。
“好的,卤煮,有蛋和鱿鱼……”管理人确认过她们的行李,认真登记下来,却突然听见了啾叽声,“这些活雉也要煮吗?你们需要额外付二十粉贝的垃圾处理费。湿地的环境是很脆弱的,下次最好预先处理好食材再带过来。”
“不不,我们不在这里宰杀,”啪嗒赶紧否认道,“这些都是直接卖给别人的,不会弄脏这里。”
“直接进行活物交易?”管理员皱起眉头,另外拿了一张纸,“那你们就不能算是一起的了,这是两桩生意,按照沼泽市集规则要付两个摊位的费用。你们还需要再补一个银贝。”
“怎么会!”
啪嗒难以置信。管理员也不多做解释,直接叫帮手抬来了刻在玄石板上的规则,上面注明摊位费是按照生意种类收费的。排队的摊主们也纷纷附和,证明从来都是这样。
啪嗒泄了气,知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但还是想尽量挽回些损失。
“那我们也煮游仙雉,我们付清理费……”
嘉司悯却捏着一个银贝放上台。啪嗒想给她抢回来,却被嘉司悯拉住了。
“不能就这么一起煮了,不划算的。”嘉司悯看不得她吃亏,把她拉到一边很认真地把账算清楚,“人家说了,必须要活的才是二十粉贝一只!”
“万一遇不上呢……”啪嗒没有那么乐观,“往常杀了卖差不多也不到十个粉贝一只,一起煮了总归是不会亏的。只是连累你,多给清理费。你别担心,清理费应该最终算给我和小眉。”
嘉司悯犯了倔,闷不做声还是给了那一个银贝。啪嗒气得捶胸顿足,她却只是傻笑道:“走,我们去寻那个商人!找不到也还能找别人!”
啪嗒连连叹气,几度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摊主们挤在一块抽签,嘉司悯上去说了声,抽到一个八号,管理员便将临近的七号也给了她们。
“八号很好呢,在转角的口子上,有很多人!”
啪嗒又高兴了,拉着板车带大家找到地方,先帮嘉司悯把摊子支起来,才安置自己简陋的板车。
嘉司悯不慌不忙竖起树屋,打开门窗继续熬煮卤汁。树屋钱摆的还是那套从不冻港带来的桌椅,只是放上了小眉编织的草垫,看着温馨可爱。
“小眉,”嘉司悯和佐伊一块又搬了小炉子出来,将小锅卤煮放上去,“你坐在这里,拿着勺子时不时慢慢搅和一下就行。”
小眉答应下来,披着毯子坐在那烤火,倒也舒服。卤汁此刻发红,蛋变成了茶色,上下浮动。鱿鱼脚则在汤汁里朝人招摇。
嘉司悯写好板子往树屋上一挂,不吆喝也不招呼,自顾自给大家盛**滚烫的卤煮。
“小眉,你的我又涮了一遍,不辣了。”
嘉司悯递了碗,却被啪嗒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
“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哎呀,我们要吆喝才行,我要被你急死了!我来喊——”
嘉司悯还是笑呵呵的,只管拉着啪嗒放心吃。
“就是吃饭的时候呀。吃得香才有人买呢。”
嘉司悯用叉子将带花纹的卤蛋从中一剖,又在那金桔色的蛋黄上额外浇上一勺卤汁。等汁水充分渗透下去,她才挖了送进嘴里,蛋黄绵密、蛋白柔软、鱿鱼弹润,和着辣卤汁,叫人嘴里发烧,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卤汁的香气飘出去老远。过路的生灵们看她们吃得这么香也纷纷过来问。嘉司悯正好吃完了,赶紧过去招呼。
“鱿鱼是一样的,大份多一个蛋。小份三个粉贝,大份四个粉贝。不过如果可以把你的真名写给我当作你对这道菜的赞赏,我会免费送你一盘大份的。”
嘉司悯笑眯眯地递上去纸笔。过路采买的顾客原本还不相信,亲眼瞧见她送了一大份出去,就都蜂拥而至。啪嗒帮忙递餐具,望着这些人潮都替嘉司悯心疼,忍不住小声规劝。
“全都送大份,你很亏的。就算是为了魔女的修行,送小份就好了。本来就是免费的,没有人会不满意的。”
嘉司悯却摇摇头,坚持道:“名字是很珍贵的。我付出的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尽全力做出这些都尚且不够呢,不能偷工减料。谢谢你们,没有觉得我奇怪,一直陪着我。”
“这不算什么……”
啪嗒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继续干活。
吃完一碗的客人们意犹未尽,有的又混进来用假名字,想要再换一碗。谁知嘉司悯这次学乖了,先把纸片投进鱼骨风灯,确认亮了才送卤煮。浑水摸鱼者大声嚷嚷起来,想要借势增压。
“你凭什么说这不是真名?这就是!”
旁边排队的白熊奶奶也扯起嗓门,给那家伙往外挤。
“你刚刚来过了吧?你这个秃了毛的哈巴帽子我才见过!好哇,你吃了又吃,有没有良心!倒霉玩意儿滚一边去吧!”
没过多久巡查官就赶来,将闹事者带走去进行处罚了。
嘉司悯感激帮忙的白熊奶奶,送了她一块方便面饼,压在最下面,特意多浇了几勺卤汁泡软。
“谢谢,真是承蒙你关照,其实我原本是打算空着肚子回去的,最近的收获太少了,换不上多少东西。话说回来,你的卤汁好香啊,肯定加了很多香料吧?”
嘉司悯略报了几样,白熊奶奶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难怪。香料这样珍贵,我要把这卤汁带回去煮汤喝。”
大概是人气旺,原本没想过来的客人也不知不觉走上前来。他们中的不少吃过免费的,还是馋那卤汁,又买了第二第三碗,甚至还额外买了卤汁,说是要带回去和族人分享。
连带着啪嗒带来的蛋也很好卖。只不过活游仙雉的价总是起不来。大家怕它们路上就死,到头来还赔了。正当啪嗒心灰意冷时,两只手同时伸向了她的活游仙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