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出门可能得多等一阵了。”
争月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想叹气，但到底没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地乱说一气。身为族长，也身为商队的领头，她下意识地想要维护族群的稳定与安全，因而也更加斟酌字句。
“总之，大家先回家料理事情，我也得忙着搬家。下次出发再提前通知。”
一个个送走了商队的成员，争月转头清点好鼓鼓囊囊的行李库存，带着剩下的几只小獒也要出发。她们往西北回冰狼屯，而嘉司悯和佐伊则是继续南行。
“你们以后不回来石头屋这边了吗？”
嘉司悯看着屋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可说不好，”争月温柔地牵了灵花驹上前，朝着四野放眼望去，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狼和獒都不分开，以后我们一块回来生活也说不准。到时候再来找我们玩呀！”
双方挥手作别，反向而行。嘉司悯和佐伊久违地住进了树屋。大概是吸饱了冰雪里的能量，树屋可以说是风驰电掣般南下。
一路上没有什么人烟，倒是积雪大都消融了，青绿的苔藓蔓延开来。偶然见草叶晃动，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佐伊蹲伏在一边，等着那影子放松警惕，突然扑上去，如法炮制拎了一串肥嘟嘟的鼠兔回来。
佐伊熟练地给猎物剥皮，接着开膛破肚，丢掉不要的内脏。盘旋在天边的黑羽鹫猛地俯冲，叼起就走。如此成功了几次，它们便降低了警惕，被佐伊一把拽住，薅秃了几根羽毛才跑脱。
“你抓人家的羽毛干什么？”
嘉司悯将争月给的辣椒面拿出来，撒在煮熟了的鼠兔肉上，又加了一点海胖子熟油一块拌匀，顿时香辣诱人。
佐伊献宝似的捧起长黑羽，在日光下一照，黑羽忽然变得五彩斑斓。嘉司悯一时也看痴了，赞叹了一声，便仔细夹进老师的书本里。
两人依旧坐在木地板上，对着一大盆油拌手撕鼠兔肉，干脆上手抓着吃。佐伊吃得格外多，天气热起来，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昏昏欲睡，消耗也大了。
嘉司悯眼瞅着不够，又去煮了两块方便面，带着挂住的热汤水，一块蘸进红油肉丝底里搅和匀，香得逼人。两人埋头嗦面，吃得红油点子乱窜，又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差点呛到。
嘉司悯乐到一半，又心虚起来。
“不行，咱们不能每天这样邋里邋遢的。”
她打发佐伊去小溪下游洗碗，自己则抱了两人脏兮兮的厚皮袍子，到上游仔细揉洗。累得汗如雨下，嘉司悯总算洗干净了，同佐伊一块捶打了一通水分，将衣服挑了晾在树枝上。
她们并不着急赶路，总是走走停停，干完活自然而然躺下睡觉。就在这点功夫里，乳/白色的雾气从远方飘散而来，越积越多，越涌越浓，逐渐模糊了四方。
嘉司悯醒来一看，见窗子全白，还以为是没擦干净。结果她傻愣愣地跑出去，天地间都是潮湿得能溺死人的浓雾。她们只好回到屋里烤火，驱散湿气，等待雾气自然散去。
嘉司悯又拿出那几个写满了名字的卷轴，用手摸索那些各有特色的字迹，百般不舍。然而对于新魔法的期待到底还是驱使她捧起卷轴，投进鱼骨风灯里。
只见风灯一闪亮过一闪，终于光芒大炽，变得耀眼无比。嘉司悯捧着近乎发烫的风灯，又见到了那尾小红鱼。
“啊！”
佐伊攥着嘉司悯，兴奋地大叫。
风灯的光芒褪去，鱼骨上还残留着温热。嘉司悯慢半拍松开手，抽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好像是气味相关的魔法。”
嘉司悯说着，捧起挂在横梁上的那串腌干鼠兔头。一圈圈极窄小极微弱的浅金色光芒自她手心往外扩散，将鼠兔头完全笼罩住。
“好像还是这么香，那就不是放大香味……”
嘉司悯念叨着，放回了鼠兔。
她自己在树屋里转来转去。神奇的是，不论她走到哪个犄角旮旯，那股热烈的辣香仍旧萦绕在她身边。她伸手随便捏住一张纸，擦了擦手心，香味似乎就转移到了纸上。
“我知道了！”
嘉司悯提起炭笔，在空白的纸上几笔画就一串麻辣鼠兔，递给佐伊闻。佐伊困惑地将纸看来看去，眼和脑子对不上号，还情难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这也太逼真了，”嘉司悯又集中精力试了一次，气味更加浓郁，“我猜这就是保留气味的魔法。可惜现在才学会，不然之前做的好些菜的香气都能保留下来。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嘉司悯觉也不睡了，忙着保存各类气味，包括但不限于日光晒过的树屋木头味，贴地而生的绿苔的汁液味，还有浮动白雾的水汽味……
为了不让气味杂糅，一页纸就只用来记录一种味道。没过多久，羊皮纸卷上就写画满了各种味道，嘉司悯不得不暂停这种记录游戏。
屋外的白雾仍旧没有散开，视野受到蒙蔽，嘉司悯又没有辨别方向的工具，只好继续待在原地。她捧着那用绳子串起来的气味皮纸，继续和佐伊做游戏。
“佐伊，”嘉司悯折了毛巾，盖在佐伊的头上将她的眼睛遮住，又递上去一张皮纸，“这是什么味道呀？”
佐伊的手止不住地要去抓东西。嘉司悯只好伸手握住，叫她集中精神。
佐伊稍微认真了一点，张嘴迸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嘉司悯能听懂，但只是这样还不行。
“对，是青草的香味。青草。”
“秦……秦草。”
佐伊撩开盖头，整张脸都在使劲，念完巴巴地望着嘉司悯，绿眼睛亮得发光。
“很像了，青草。”
嘉司悯摸了摸她长长了一些的黑发，她又试了几次，终于说对了。
“对！就是这样！”
嘉司悯高兴地给了她一片烤肉干，继续教下一张。等佐伊好不容易熟练掌握了整本香气书的念法，屋外的雾气仍旧没有彻底散去，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星半点景物的轮廓了。
嘉司悯在同一个地方等得无聊，按照记忆中的南方慢慢行进，一路上倒是也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只是没法开窗，屋里的火炉一刻不停，才不至于潮湿得没法睡觉。然而火烤久了难免闷热，永夜期又快到了，两个人趁着最后的白天出门散步。
“佐伊，我们得一块走，走丢就麻烦了……”
嘉司悯牵紧佐伊，看上去生怕她迷路。但事实上，佐伊大步走在前头领路，嘉司悯坠在后边瞻前顾后，生怕从哪里窜出来一只猛兽。
啾啾的声响一起，佐伊的耳朵就朝着声音发出的方位转去。她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将重心压低，整个人蓄势待发。
啾咕声再度响起，佐伊就凭借直觉冲了出去。嘉司悯瞬间独自被雾气包裹，惊恐得喘不上气来。
“佐伊……佐伊你快回来……”
嘉司悯小声呼唤，怕引来不知名的怪物。
忽然一阵凄厉的尖叫被拋上天空，紧接着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则是野兽的沙哑喘|息。
呼哧呼哧，呼噜呼噜……
那带着威慑的声音越来越近，嘉司悯汗毛竖立，却又担心佐伊遭遇不测。这只猫傻得很，出手从来不掂量一下。然而这时候嘉司悯也来不及说这些了，赶紧从储物腰带里取出一根拜托獒拧的防身铁棍，对着虚空戒备。
“佐伊，”嘉司悯大着胆子喊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佐伊别怕，我来找你！”
嘉司悯左挥右打，却只是扑了空，平白让自己累得汗如雨下。高挑的黑影越来越近，血腥味也重起来。嘉司悯闭着眼睛举棍冲上去。
“滚开——”
然而一声“嘉司悯”叫她卸了力气，身体一歪，栽倒在旁打了个滚，粘得一声发青的湿泥巴。
“嘉司悯，肉！”
佐伊一手抓着一只手臂长的肥鸟，向嘉司悯邀功。先前发出啾啾声的应该也是它们，只不过现在都被佐伊拧断了脖子，乖顺地耷拉下羽爪，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身。
嘉司悯看见有形之物，便不再害怕那虚空之物。佐伊拽着鸟，还拼命用心学的词汇跟她讲。
“蛋，那边，蛋！”
“它们的蛋？走，去看看！”
嘉司悯想起海象厨师做过的蛋料理，顿时兴奋不已。佐伊闭上眼睛排除干扰，凭借灵敏的嗅觉找了回去。只见溪水边的石头堆上就有一方干草堆的窝，里面躺了六只带花纹的青壳蛋。
嘉司悯拾起来，发现竟有她两个拳头大。轻轻一晃，里面的蛋液也跟着晃动，不像之前见的那些冻伤了的僵蛋。
“还是新鲜的呢！”
嘉司悯笑得格外开心，在溪边支起树屋，给两只肥鸟拔毛烫皮，刷了酱料，穿在炉灶边慢烤。至于那珍贵的青壳蛋，她一点都没浪费，拌匀后全倒进了锅里。蛋液裹上融化的油脂，很快在热气腾腾的锅里凝固，变成金黄松散的炒鸡蛋，进了二人的肚子，变成弹软的脂肪。
“让我们赞美蛋！”
嘉司悯闭上眼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做的哪门子的虔诚祷告。
这之后，两人就再也不无聊了，每天都沿着溪流寻摸，总能再抓到一只肥鸟，或者一大窝蛋。嘉司悯将多的蛋用盐腌了起来，预备以后当小菜吃。不知不觉间，放盐蛋的箱子都快装满了。
“好了佐伊，我们今天再出去一次就休息吧，这些已经足够我们吃了。”
佐伊只要出去就高兴，最后一次格外专注，愣是抓到了两只鬼叫着逃跑的肥鸟。
嘉司悯摸进鸟窝，发现竟然盛满了蛋。她正想数一下有几枚，就听见什么在地上滑动的滋溜声，接着一个飞来的黑影子就把她铲翻在地。
“你们这些可恶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