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托，莫托？你怎么了？你的头发也都掉了……”
嘉司悯几乎要站不稳。
佐伊接过莫托抱着坐下，稍微一抬手，莫托的大把头发就掉在了地上，露出青白的头皮。莫托只有两三岁的孩童大了，头大而身子小，骨架诡异地弯折回去，皮肉却迅速苍老，简直比百岁老人还要皱巴巴的。那些彩妆剥落，显出和薇塔相似的眉眼。
“你怎么了？”嘉司悯跪在地上，慌乱地拿出自己的救命药包，却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是魔法吗？我的魔法好像不起作用……”
嘉司悯把自己能想到的魔法都用了一遍，但都无济于事。莫托像是毫不意外自己的变化，带出一点笑，继续说下去。
“就是魔法呀，‘复制品’是脱胎于‘原主’而存在的。我们互为骨头和灵魂。我没法杀掉她，她也没法杀掉我。但是薇塔死了，我也会死，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想要和人说说话，我就一直沉睡，拖延了好些日子，现在也该到时候了……”
莫托越来越小，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嘉司悯需要贴着她的胸口才好仔细辨认出来对应的字。
“帮……帮个忙……把我，把我埋在碑下，然后……忘，忘掉这一切出去吧，很多魔法本不该存在，很多旁生的念想也不该放任……薇塔回过神来发誓不会重蹈覆辙，最后还是一样走火入魔……”
嘉司悯擦干眼泪，撸起袖子和佐伊迅速清理出来一个墓坑。她们垫了最珍爱的一匹锦缎和拓印了石刻字的薄纸，沉默着将完全闭上眼睛的婴儿放了下去。
莫托彻底沉睡了。她逐渐小得失去了肉眼可见的婴儿形状，蜷曲成不成型的肉团，直至完全消失。接着风开始流动，开始带起强劲的旋风，连嘉司悯和佐伊都不受控制地被席卷其中。
呼呼风声中，坚硬无比的石头风化成粉，掩埋了所有外力造就的地形地势，重新塑造出全然无法辨认从前的地貌。风停了，二人踏着小旋风落到地上，还在恍惚。有什么声音从天上掉下来。
滴答。
滴答。
惨白的天空开始落泪。
嘉司悯和佐伊四处张望，走来走去，勉强到了还有一点雏形的灵台堰上。所有的石刻全部湮没，石板、石砖也摇摇欲坠。倒是地下的河床焕发了生机，滚滚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冲刷开原本的河床，莽莽汤汤奔出一道新路，就这么流淌而去。
两人沉默良久，还是准备重新出发。向心瓶几度旋转破裂，指示的方向就是大河的流向。到后来，她们干脆坐着大象屋顺着大河走。一路雨水不停，没多久就能瞧见新发的绿芽缀满大石缝与砂石地。
终于，大河在低洼谷地慢下来，盘出宽阔无垠的大湖。湖边包了一圈现打的围栏，半山腰上是一串新修的吊脚楼。穿草编拖鞋的孩子们就拖着长鼻涕，扛了长柳杆在其间上蹿下跳。跑的最快的举了把简陋的抄网，翻过围栏，到了大湖边缘，俯下身去开捞水货，正好被潜在下面的年轻男人单手拎了起来，放到干爽的围栏外。
“说过多少次了，银湖还在涨水，一不小心就能把你淹死。”
男人一口浓重的冬之岛口音，语气严厉，但年轻的脸庞唬不住这群皮孩子。他们笑嘻嘻的，眼睛仍旧滴溜溜地往湖水里看，像是在计划着下次偷渡。
“又不听话是吧？”后面跑来的父母拧住孩子的耳朵，愤愤不平地开始教训，“上次呛水忘了？这湖不比以前了，有那么大片湖底地给你随随便便踩来踩去，现在全部都是水！真是！不省心的屎孩子……”
这对父母骂骂咧咧地提来水桶，抓着一角肥皂，把泥猴般的孩子洗刷干净。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带动颈后细密的小辫子荡出好看的弧度。他慢慢从水里出来，下半截壮硕的马身优雅地跨越过围栏，到了平地上，转头忘记一个眼熟的身影。
“凯恩？”
嘉司悯不确定地小声唤了一声。年轻的半人马战士马上答应了一声，四蹄腾空朝她奔来，结果一个滑铲从她旁边飞了出去，扬起满天沙尘，叫嘉司悯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哎哟，失策失策！嘉司悯姐姐，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米拉将军说您继续做魔女修行去了，我负责修整惊蛰谷，没有机会去尔雅城，原本还很难过没能见你一面呢！”
凯恩跪下前蹄，半蹲在嘉司悯身边嘀嘀咕咕个不停，讲话时眉飞色舞的神采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嘉司悯看见他侧身和后腿上的伤疤，想起春之岛从前的战争，一时间感慨万千，但不想说那些沉痛的往事。
“这些房子也是你们修的吗？”
“当然，但主要设计图还是参考的本地的民居，一些回来的居民指点了我们如何就地取材在半山腰建房子。王莲商会海运来了本地没有的建材，惊蛰谷离港口很近，所以重建起来还是挺快的。现在原本的居民加上后来的移民，还有盟军支援期间在这里安家落户的战士，零零总总算起来也有二百多口人了！”
凯恩骄傲地说着，引了嘉司悯和佐伊去看半山腰上的村落。从半山腰穿过，到了山谷的另一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豆腐块般的田野冒着青，虽然远比不上秋之岛田野的茂盛，但在接近冬之岛的地方已实属难得。
“这些都是阿尔爷爷和紫英长老建议规划的药圃，主要用来种冬之岛的特色药材。各岛都会支援一些资金用来进行平时的维护，产出的药材一半外售，一半免费提供给无国界医生和医药教学。不出意外，咱们这以后就是医药学的实习基地了，秋之岛大学城今年送第一批学生过来学习呢，你看，那几个学生就在采摘……”
嘉司悯似乎远远望见了熟悉的身影，但很快更多的学生就结伴着从吊脚楼走出来。他们扛着锄头或是担着肥料，呼朋引伴去做每日的耕耘功课。
“那前面是要做什么的？”
嘉司悯瞧见田地尽头大片夯平的空地，上面已经铺了一半的大石板地砖，还建了一座典型春之岛风格的飞檐屋。还有不少兽人喊着号子在搬运、压实石板，一派欣欣向荣的场面。
“那是在造的三分税集市，”凯恩说起就不自觉地更加昂扬起来，“二十四代诗女说到做到，致力于四岛的商贸合作，于是专门划定了这片地方作为有优惠政策的交易集市。外岛商人售卖外地商品，本岛商人外售本地商品都只需要交原本十分之三的税，还可以租固定柜台。虽然二十四代没多久就仙逝了，但是新任诗女、米拉将军、王莲商会和秋之岛女王都极力促成。”
凯恩顺势央求道：“你们别那么快走好吗？至少等到集市建成吧，到时候四岛的大小商人都会过来的，肯定很热闹！”
嘉司悯捏捏佐伊，两人一起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凯恩挨个吊脚楼串门。凯恩逢人就介绍嘉司悯，夸得简直天花乱坠，都叫嘉司悯愧不敢当了。
“原来就是你们帮忙拯救又重建了尔雅城呀！”
老人因为常年的逃亡生活已经半失明，但仍摩挲着握住嘉司悯和佐伊的手，激动地晃了晃。嘉司悯不自禁想起帛弥。
“不只是我们，是大家一起拯救又重建了尔雅城，让春之岛重获新生。以后每天都会越来越好的。”
“是哩，”老人含笑点头，随口念出诗一样的话语，“离愁别苦随帆过，赏心乐事待明朝。”
老人拉着客人们，非要她们留下来。
“哎呀，我可是攒了好东西呢。”
老人笑眯眯地摩挲过去，敲敲地砖，熟练地抠开一块，拿出一小袋发黑的碎茶饼。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幽香吸引过去。
“这是战前越放越香的品种，叫万年幽梦，现在怕是在春之岛都很难见了。我小的时候，惊蛰谷里有那么一丛古茶树，每十个月尚且能采上一斤这样的好茶，只是也毁于战争中了……不过只要诗女在，春之岛在，就会种出新的茶树，所以现在大家一起来把陈茶喝掉吧。”
茶香萦绕吊脚楼。嘉司悯小口细品，回甘悠长，神清气爽。老人又张罗着做饭，凯恩拉了嘉司悯她们去银湖边捞银角虾。
“快快，等下又被那群孩子发现了，可不能让他们照着学！”
凯恩三两下抡起大网，咵咵抖了水，往岸上铺开的麻袋倒。手指长银角虾没多久就在麻袋上对起小山，一只只活蹦乱跳闪着光，又被佐伊过了两遍水，直接跳进本地最爱的酸汤锅里。
嘉司悯拌凉菜的功夫，凯恩扯着嗓子吆喝了好一阵，整个惊蛰谷的居民都纷纷答应，自己带了碗筷和食材来到空地，摆起坝坝宴。
最中间点起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心脏般跳动起来。暖光中，上百个人都欢笑着享用同一份暖热，诉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嘉司悯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两个自己在魔药系的同学，三人说起春之岛的本地魔药，赞不绝口又扼腕叹息，一致同意要将那些珍惜的品种好好培育起来，叫美妙的药方不只是存活在纸页上。
说到兴头上，坝坝宴只剩下残羹冷炙，嘉司悯便招呼了大家煮了所有银角虾，剥肉剁泥，和粉添料，在火堆边烘烤边聊天。
她们说起以后会在春之岛也建一座学院，都露出期待的笑容。旁边的大油锅冒起小泡，佐伊将小把彩色的干片搁下去，瞬间锅里炸开满当当的蓬松虾片。
“不只是春之岛，听说以后在夏之岛和冬之岛也要建起新的学院呢。虽说比不上秋之岛大学城那样大的规模，但好歹是过了官方明路的联校，有很多的交流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去冬之岛待一阵，你们知道的，我对海洋魔药很感兴趣，冬之岛的鞣制技术是别岛比不上的……”
“我认识一位阿尔医生很擅长这些，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稳定的药源和人手。这是我家和阿尔医生家的地址，你到时候来找我们吧！”
嘉司悯立即画了不冻港区的地图，还说了好些在雪地里必须要注意的事情。佐伊适时端上两大盆热脆的彩虹炸虾片，顿时被孩子们簇拥起来，她眯着眼睛笑，故意把盆举起来，逗得孩子们跑来跑去才肯给出去。
入夜，冷风刮起来。大家回到吊脚楼里。嘉司悯在凯恩的吊脚楼旁边扎好树屋，和佐伊抱出在秋之岛买的厚实被褥，认认真真铺开。厚棉花越拍越蓬，两人在上面蹦来蹦去，好不快活。佐伊更是又变成了猫，抱着嘉司悯的脖子一块蹦。但突然，屋外一阵巨响，两人都停下来。
“是打雷了，”凯恩专门跑出来敲了敲树干，解释道，“惊蛰谷入夜容易打雷闪电，不过不会影响地面。听说入睡前看到闪电会有好事发生呢……”
当晚，她们果然做了一个好梦，清晨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心一阵轻松。凯恩又敲起树干，嘉司悯推开窗户就瞧见一张快活地笑脸。
“亚星转运使回来了！”
国庆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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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惊蛰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