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咱们去看看!”
嘉司悯被颠得屁股疼,情愿翻下来自己走路。但是没走多久,她就发现这也不是舒服的选项。可以看出这里从前修过宽敞的大路,但是不知道后面遭遇了什么,路面上堆积满了参差不齐的石头,个个边角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划得人鲜血横流。
嘉司悯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条炸开的猫尾巴围过来,圈住她的腰,在必要时托一把,不至于酿出惨案。佐伊对这种起伏不定的地势很感兴趣,一边拉着慢半拍的嘉司悯,一边还分心玩起来,随心所欲地抛着小石头。
两人走过高差最大的一段,爬上裸露了地基的高台,这才发现拱形门洞下是早已干枯的河床。彩色的卵石像凝滞的波光,慢吞吞地闪烁一二,但活水早已不在,连根野草也没有,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沉闷的死寂。
“还好咱们提前听瓷精灵的……”嘉司悯皱起眉头,有些不安地喃喃着,“在这里走了好几天了,没看到任何还有水的河湖,怕是这段时间都只有喝事先准备好的水。”
“没事的,咱们带了那么多,肯定够了,”佐伊跳到河床里,兴致勃勃地翻拣好看的石头,举起来给嘉司悯看,“这个和你的头发一个颜色呢!”
嘉司悯安定了不少,伸出手来向她讨要。佐伊果然高兴,乐滋滋地翻上来,献宝似的搁她手心,然后马上开始嘟囔着肚子又饿了,想吃掺了脆骨碎的香肠,还要撒上十成十的香粉,刷上亮晶晶的辣椒油。
“知道啦,你都惦记最后一箱脆骨肠好久了,今天就都解决掉。等咱们回冬之岛了,再多做一些。”
嘉司悯揉了揉佐伊脑后乱翘的头发,惹得佐伊痒得颤抖。可她的猫眼睛又舒服地眯起来,享受这种温暖的轻抚。
“这上面好像有字,”嘉司悯忽然收回手,蹲下去看灵台堰上的石壁根。这里原来应该刻了满满一面墙的字,但是现在连同久远的划痕也斑驳不堪,只有靠近地面的零星几个字还勉强可以辨认。但那字又让嘉司悯犯了难。
“这有点像春之岛的字,但好像又不是……”
嘉司悯盯着那字看,眼睛开始发晕,都快要不认字了。她没办法,只好摸出那本起了毛边的字典出来翻,居然还真找到了相似的字条。
“‘灵’,狭义指精灵种,广义指万物生灵,词源据考证是精灵古语,但精灵古语的文字已经不可考,至今没有找到实物载体,语音尚且有遗存在现代精灵方言中……”
嘉司悯灵光一闪,快速又翻去了自己眼熟的字条,果然也找到了类似的记载。将这三个同样脱胎于精灵古语的字拼起来,恰好就是“灵台堰”。嘉司悯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窍门,赶紧按照类似的方法破译剩下的字,但有些实在是不认识,最后只能念一半猜一半。
“月满……礼成,逝水……还于灵台堰?什么灵什么万年?”
嘉司悯半天都想不明白,又怕下次来说不定什么都看不到了,就拿薄纸和炭笔将那刻字拓印下来,仔细收在写满字的旅行手札里。
二人走过灵台堰,下了坡继续朝着向心瓶指引的方向走。原以为会越发荒凉破败,但奇怪的是,她们走过又一道干枯的河床,眼前草木繁茂,也有洁白的小房子散落在草野间。
“奇怪,”佐伊扯了一截草,触感湿润细腻,凑近了看颜色和虫咬的小洞都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些花草都没有味道。”
佐伊松开手。草叶落地的那刻就变作荧光消散不见了。嘉司悯想起莫托那神乎的魔法,先是一喜,但又马上害怕落入了别的什么陷阱。她仅剩地拿出一个向心瓶来转。瓶口指向这些白房子的中心,一眼望到头,有一座最大的白房子,看上去和盐精灵的房子有些像,但是更加方正高耸。
两人都紧张起来,拿出要紧的家伙什捏在手里,塞了不少干粮和水,准备充分了才跟随着向心瓶的指引继续前进。她们走得很慢,左看右看,观察那些沿途的小白房。
每一栋房子都一样整洁,像是新建的,但外面的装饰却完全不一样,有的门前栽花,有的后屋种树,还有的窗台上放了类似小神像的雕刻件。嘉司悯警惕地没有走进,而是在旁边看,总觉得那头戴花冠的细瘦神像有些像谁,可又想不起来。
风一吹,吓得嘉司悯一哆嗦,总觉得有什么就会从这些白房子里面冲出来,给她俩追得玩命奔逃起来。然而又走过了五六栋房子,这里都还是一样的安静。嘉司悯冷静下来,忽然发现她们走在一条贯通的直路上,风每刻钟吹一次,每次在前后左右中轮换一次方向,精准得像是早就设置好的。
两人都确定,她们早已踏进了她人的魔法阵里,战斗随时都可能开始。她们握紧了保命的武器,背靠背侧着身子往前慢慢挪动,终于到了那座大白房子面前。
“有人吗?”
没有回音,里面也是一片死寂。嘉司悯摸出自己用过的长拐棍,跟佐伊合力将大门撞开。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往里打开,阔大的大厅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最中央的一座雕花大床蒙着青纱帐,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好像有个人在睡觉。
两个人不敢出声,只好用眼睛说话。商量了一下,佐伊接过拐棍,撩开垂地的青纱帐。嘉司悯摸出当初泡泡给的夜明珠,映出床榻上一个五六岁女孩的身体。
她睡熟了,虽说皮肤苍白如纸,但显然是个活人,脸上不知被谁化上了鲜艳的彩妆,胸前胳膊上都套了一圈又一圈沉重的金饰,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不相配的老人味。但不管怎么说,她是这里除了嘉司悯她们以外唯一具有自己气味的存在。
嘉司悯注视着那夸张的眼熟妆容,忽然想起那个充满不可思议的魔法帐篷。这张脸就是当初莫托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尚且看上去有十岁出头的莫托变得更小了。
“莫托……”嘉司悯大起胆子,呼唤起这位故人来,“莫托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是嘉司悯,这是佐伊,我们如约来找你了,你……”
床上的女孩抽搐了一下,嘉司悯赶紧松开自己的手,看着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眼皮上紫色的闪粉抖落下来,沾染得整张没发育的小孩脸古怪不堪。发蓝的灰白眼珠摄人心魂,空洞地转了转,忽然转向还没回过神来的嘉司悯。
“你们实在是太慢了。”
听到这熟悉的抱怨,嘉司悯总算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坐上前,扶着才醒过来的莫托坐好。
“抱歉,发生了很多事情。”
嘉司悯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露出一个无奈地笑容。莫托的手迟钝地搭着嘉司悯,借力想要挪动,使劲儿却只轻轻偏移了一下。她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蹙眉,但很快又带着戏谑的笑抬起头来。
“我知道,”莫托说着,干脆放弃挣扎,往后面的软垫一躺,“你来到这里,说明薇塔已经相当于死了。”
“你怎么……”嘉司悯很快反应过来,“老师也同你说过预言是不是?老师早就预见了薇塔的死亡。”
“算是吧,”莫托毛毛虫似的眉毛一扬,“不过玛琳说话跟打哑迷似的,从小就这样,经常说了跟没说一样,偏喜欢叫人去猜。不过,就算她不来说,我也能知道。好了,说话算数,我可有好些话攒着要同你们讲。不过这鬼地方好久没来人了,我也总是昏昏沉沉的,想到哪里说哪里吧。你想先听什么?”
“你说要告诉我你和老师,还有紫英长老的故事。”
佐伊的肚子叫起来,莫托看着她笑,挥挥手让她们先吃饭。嘉司悯也笑着摇头,搬出簇新的石板炉子,用力掰开冻硬的脆骨肠,搁在石板上解冻。
“我最先认识的玛琳。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一眨眼还像是昨天,那时候玛琳不过十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像截竹竿,在夏之岛的乱巷里当野孩子。不过从那时候起,她就是个神奇的家伙,明明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偏偏走哪儿屁股后面都跟一串小的、弱的、呆的。
“我第一次瞧见她,她正想法偷欺负人的土财主。只一瞬间,风吹过的功夫,贴身的钱袋就到了她手里。她拧过头,朝着旁观的我狡黠地笑。我的眼睛不自觉地跟随她的身影看,看到流动着的魔法气息。可她对自己的魔法天赋毫不知情,整日劫富济贫养活一大帮孩子。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那回她差点被抓去打死。我扬起沙迷人眼睛,让她逃走了,还叫她去附近的善济堂领东西吃,带人来也行。现在想想,真是多嘴。凭借玛琳的本事,自己也可以带着孩子们活下去的。”
莫托歪在床头,眼神放空。嘉司悯割开长条的面包,涂抹黄油的动作慢下来。
“现在后悔也没用,还是继续讲吧。善济堂就是先知堂的前身,不过那时并没有那么大,只不过是在路边随便租的一家小药铺。薇塔一向想一出是一出,恰逢那个时候格外喜欢积德行善,便悬壶济世,象征性要点药钱,很快就又换成一些布施的干粮送出去。玛琳信了我的话,逐渐带着孩子们来善济堂领吃的。本来头几次薇塔都是出门看诊不在的,可偏偏玛琳准备带着大家换个地方生活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她回来了。
“我没有玛琳的预知梦,这也并不是什么马后炮。但黄昏降落的那个时刻,薇塔看着素昧平生的玛琳一时间忘了说话。看着她们的我,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悚然的寒意,感到整个世界的光晕都在不停下沉。事情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无可挽回了,当然,或许更早。总之,玛琳成为了薇塔的第一个学生。”
黄油融化散出甜腻的厚香,迟滞地浮动在整个冷冰冰的屋子里,叫人的心也跟着飘起来。
“那些孩子也都被留在了善济堂,薇塔轻而易举地搞到大笔钱,买下了周围的宅子,全部拼成一家大医馆。孩子们就在里面生活、学习、打打下手。世界上的魔法成千上万,薇塔至少完全掌握其中的一半,因而她也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非魔法的知识,随意教授给孩子们。大家都是勤恳好学的孩子,但显然玛琳是不一样的,是天赋异禀的、惊才绝艳的,薇塔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忘了自己沉重的誓言,开始教授玛琳魔法,亲手培养出一个强大的魔女来。玛琳也仰慕着自己似乎无所不能的老师,总是用尽全力帮薇塔找那些少见的药材和晶石,满足她几近疯狂的收藏癖,直到……”
“直到?”
嘉司悯握着夹了脆骨肠的黄油面包,一时间没有心思吃下去。
莫托脸上显露狰狞的表情,她压抑着情绪,继续说下去。
“直到她发现了地下室的秘密。”
佐伊一口咬断了脆骨肠,嚼得咔咔作响。
忘记说了,节日快乐!假期万岁! 给自己吃美了,已经想好国庆的菜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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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白石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