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的飞箭一口气射穿了两个巡逻兵。这些个外围的先行军刚好错过了焚稿池的动静,被城门口的火力吸引,没来得及恐惧,就已经无知无觉了。
米拉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半人马战士抡起三叉戟,打飞好些个拿刀的巡逻兵。饿得半死不活的俘虏和百姓待在棚屋里,连棚屋也逃不出去。一些还有力气的底层士兵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勇气,扒掉夏之岛的衣服皮,背着仅剩的一点物资装作平民往外溜,被中间的长毛象队列唬住,动弹不得。
“找到嘉司悯她们了吗?”
米拉摸着装了地形点位图和换防信息的皮筒,算了算时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白珠熟悉路,坐在兽型长毛象战士背上眺望,准确地指出将军府的方位。
“在那!那里也有动静!”
米拉背着雕弓,随手拿了把大刀就一路狂奔过去,正好看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伙被人追得上蹿下跳。
佐伊在蝴蝶花受的腿伤又犯了,落后了半步,眼看着将军的剑就要劈上来,她赶紧把背上的朱里扔出去,生生受住一击。
“佐伊!”
嘉司悯魔力耗尽,不愿离开,顶着凛冽的剑风跑回去拉起佐伊,拖也要给她拖走。将军被她的魔药完全毁掉了五感,整个人烧得像团熊熊烈火,只管毫无章法地向着天地宣泄满腔怒火。
嘉司悯就拖着佐伊在她刀剑的缝隙里躲藏,眼看着步伐越来越迟钝,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两截。
“嘉司悯站起来——”
一只黑鹰羽的箭矢穿过拂晓的冷风,贴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直接刺中将军的另一只完好的肩膀,将她钉死在了狼藉的地上。
嘉司悯听着那不容拒绝的命令,扛着佐伊,搭着朱里,还想去拉上浮光。整个人跌跌撞撞抬起头来,隔着雾气偏见奔跑过来英勇无比的米拉,扯出一个笑,可笑着笑着又不由自主地皱成了哭脸。眼泪冲刷了泥灰,让本就一片狼藉的脸庞变得更加一塌糊涂。
“快……快帮帮我米拉!”嘉司悯找了一块干净一点的空地,脱下身上的衣衫铺在地上,将三个伤员都慢慢挪过去,平放好,“她们都流了好多血,我要做紧急处理……”
嘉司悯还没有说完,米兰就点点头,站在她的后背,帮她张望其余方向的流寇。一旦有人带着武器妄图接近,就会被她拉空弦示意,若是对方执意冲过来,紧接着就会被一箭封喉。
嘉司悯硬撑着处理好三人的伤口,体力不支,迷迷糊糊中昏倒了过去。好在春之岛的盟军已经把控住了尔雅城的防守,将流寇和平民都收拢起来,平息了这场动乱。
坐镇中军的诗女被白珠搀扶着,走到了已经完全破损的焚稿池旁。这里是历代诗女销毁废弃手稿的地方,如今却破败得不成样子,污水横流,满地渣滓。倒在一旁的将军慢慢褪去脸上的潮红,整个人变得格外畏寒,不住地打起寒颤。诗女唤来医师帮忙诊治,大家这才发现她浑身上下已经长满白疹子,其中七成已然开出梨花,显然命不久矣。
诗女上前劝诫前任夏之岛公主菲奥娜,也就是如今的夏之岛非将军,向全体春之岛受害民众致歉并承认战败,此后认真悔过,以求赎罪,再不重蹈覆辙,为祸四岛。这样尚且可以向逝去的生灵告罪,背负少一些罪孽去往地下。然而非将军充耳不闻,闭上眼睛一心求死。
提前醒过来的朱里看不下去,请求诗女让自己试一试。诗女退位让贤。朱里拒绝了别人的搀扶,自己慢慢拖着残腿到了昔日的小主人面前,半跪在旁。本想说些劝诫的话,好留菲奥娜一个体面的葬礼,然而她仔细听才发现,将军扯着沙哑的嗓音在唱歌,唱一首被《诗女集》记载,也在夏之岛贵族课本上被传唱百年的亡国悼歌。
“……露浥四野,畏湿我裳。披星戴月,聚众而发。露浥四野,畏湿我衣。观星赏月,迷走而散。露浥四野,畏湿我心……”
越来越稀薄的夜色中,将军费力唱着,整个身躯开始变得鼓胀,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她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嘉司悯的魔药粉带走了她的视力。她伸长了手摩挲,总算拿起掉在一旁的宝剑。
“小心!”
白珠要冲上来保护朱里,却被朱里抬手阻止。
“可是这个人很危险……”
白珠还是不放心。诗女拉住她,给朱里留够时间。
将军什么都没听见,双耳像是灌满了铅水,重得出奇。但她咬牙坚持举起了剑,想要接近自己的脖子,却怎么也做不到。她只好摸索着塞到了身边人只剩骨头的手掌里。她想说什么,已然无法发声。有什么聚集在她的胸口,几乎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飞向天际。
“……露浥四野,畏湿我心。追星逐月……孤行而毙……”
朱里颤抖着唱完那首悼歌,接过宝剑,一鼓作气抹了故人的脖子。热血飞溅,几乎瞬间就将朱里淋成了血人。她握着剑,看着尸首继续鼓起,直到被喷涌而出的浓稠蓝色烟雾冲破。漫天怨灵将她们团团围住。
新年伊始的晨光里,朱里哀恸不已,长跪不起。晨风中,青凤蝶群远道而来,为所有的逝者送上葬礼。
不过这一切嘉司悯和佐伊都毫不知情。等她们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佐伊的旧伤全部裂开,又添上新伤,整个人几乎没几块好肉,被绷带从头缠到了脚趾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她哀怨地看着床上安睡的嘉司悯,喊了一个下午,嘉司悯才慢慢睁开眼。
“诗女……”
嘉司悯看着床边的人,还有些恍惚。
“你醒了,”诗女的头发已变得有八分白,只不过精神气却比从前好了许多,“你短时间用了太多魔法,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了。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佐伊蹭过来,用仅剩的几根指头给嘉司悯喂了水,还让了自己啃了一半的热乎梅干菜饼出来。
“嘉司悯醒啦!”
送药的白珠一脚刚跨进来,放下东西就又跑了出去。没多久,惊鸿园见过的大家就都围了过来,这个塞一口百花蜜,那个送一屉豆沙包子,喂得嘉司悯肚皮撑起来,实在是吃不下了。
“可怜孩子,瘦成这样了……”
厨房大婶摸摸她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尔雅城外边虽说物资也紧张,但好歹不至于闹饥荒。嘉司悯进城了虽说还有定额的口粮,时不时还从储物器里摸点东西吃,只是每日提心吊胆,又透支了魔法,不到半个月就又瘦了十来斤,现在说句话都有点发飘。
“可不是,多吃点啊,想吃什么就说,咱们去给你做!”
嘉司悯看着大家都在,一个都没少,就觉得很满足。她浑身骨头酸疼,在床上又躺了三天,才勉强能杵着拐棍站起来。佐伊比她好得快一点,已经拆了绷带,能伦着拐棍快走了。两个伤号就这样结伴到处乱走。大家伙一听拐棍杵地的哒哒声就知道是她俩来了,给喂点手边有的吃的,唠上几句话,就继续去干活。
尔雅城遭逢此难,百废待兴。许多历史建筑已经倒塌了大半,从前古朴典雅的民居也被糟蹋成了简陋的棚户,当初的住户十不存四。然而,回来的人们丝毫不觉得气馁,反而燃起满腔斗志,齐心协力、大兴土木,每日都投身于重建家园的劳作中。
至于一些身体不太好的人员,就被诗女安排着做些后勤工作。大家各司其职,修建组休息时间就溜到已经铲平的焚稿池遗址广场上排队打饭。后厨的嬢嬢婶婶们生怕大家吃不够,亏了身体,每一勺都奔着堆起小山的驾驶打。不少尔雅城周围的民众也被吸引过来,和大家吃一样的饭,做一样的活计。
“嘉司悯——”
被叫到的时候,嘉司悯正和佐伊支着拐棍,在广场上啃焦脆的梅干菜饼,吃得满嘴黑渣。她回过头,看到打饭队伍里冒出来一个眼熟的圆脸孩子。
“茂茂!”
嘉司悯拄着拐棍赶过去。茂茂一蹦一跳跑过来,还给她俩指方向。嘉司悯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队伍里还有搀扶着阿嬷的楚,她正笑着挥手。
嘉司悯也赶紧挥手回应,笑着笑着又禁不住泛出泪光,但很快又更热烈地笑起来。几人打了饭,找了位置一块吃。楚说起她们离开后的事情。
“……我们从地窖爬出来,依靠那时候种下的土豆活下来。后面城门管控起来,没有游荡的先行军跑出来了。但是我们还是不放心。吃了你给的药,我的腿养好了,阿嬷也能下地了,我们就想跑掉。正到半路上居然遇到了兽人队伍,长鹿角的那位。”
“米拉?”
“对对,她还给了我们食物,给我们指了方向。但是我听到她们说你的名字,就留下了,说了我们的事情,还有之前记得的尔雅城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派上用场。”
楚将每一颗米都吃得精光,手上不停,照顾完手抖的阿嬷,又去给吃得欢腾的茂茂擦嘴。
“肯定有用,每个人都在努力,才有现在的样子。”
嘉司悯被快乐淹没,整个人轻飘飘得好像要飞起来。
吃过饭,楚将阿嬷安置到专门的照料组,自己和茂茂往建设组走。
“我家以前还算富庶,在城内有个大宅子,旁的三姨五叔也有些房产。当时还有很多家当没带出来,不过估计现在也不剩什么了。只是我记得我父母说过,地窖里面还有上好的木材,乌木、香樟之类的,我想取出来用来重建讲诗楼,也算是我们的心意。”
楚言语中都是对讲诗楼被充作将军府、全无春之岛底蕴的遗憾。她们结伴而行,面前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棚屋中辨认出旧宅的模样。
“就是这,我记得我家门口是有一棵歪柳树的,屋子烂得差不多了,好在它还活得好好的。”
楚感慨万千,抄起铁锹清理出地窖附近,她正准备下去,断壁就要塌下来。
“小心——”
嘉司悯和佐伊都扔下拐棍奔过去,痛得龇牙咧嘴却也慢了一步。机灵的茂茂当机立断,推开了楚,自己恰好卡在缝隙里,没压个好歹。
大家回过神来赶紧给她挖出来,都心有余悸,当即决定先把墙推了,免得有什么危险。谁知一铲子下去,最里面的隔断墙就跟豆腐似的散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薄竹片箱子。
“这是什么……”
楚也不记得家里有这个东西了,战争开始的时候她也才开始记事。佐伊摸出匕首,划开生锈的简易锁链。一掀开箱子,灰尘飞舞,几人却都一时间忘了说话。
里面并不是什么金山银山,却又胜过金山银山。八本《诗女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表面沾灰,内页却完好无损,像才印出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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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藏书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