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司悯没有跑。在任务达成前,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当务之急是抓紧一切机会确认信息是否准确。
嘉司悯蹲在城门附近的荒草地里拔草药,耳朵仔细听着上边换班的动静。怀里盐精灵给的表跳了一下,正好是酉正三刻。天发灰,月亮发毛。守着嘉司悯的那个年轻亲兵催促起来。
“您得回去了,叫校尉知道了,咱们都要受罚的……”
嘉司悯包好草药就起身,顺从地跟着离开。亲兵松了一口气,手里攥着那根链子,嘴里说起今日城头上并不有趣的嘴仗。嘉司悯听着,时不时应答一两声,眼睛瞥向路边关门的空店,脚步丈量着距离。
“医生,那就是非将军的府邸了,校尉他们就在那参加宴会。真希望我也能去一次。”
亲兵满眼敬仰和羡慕。嘉司悯在心里默念,城门中线偏西北,约莫一千八百米。她听见水声,果不其然继续往前走能看到汇入护城河的小河。
“这水好呢,尔雅城在上游,后面才是百花区,那些叛军都喝我们的洗脚水!”
亲兵哈哈大笑,一星半点的胜利也足以叫他高兴。嘉司悯也跟着笑,只不过笑的是终于有了机会。
“那我们打点水回去吧?”嘉司悯提议道,“越是纯净的水,越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药效。”
亲兵当即叫好,不知冲进谁家的旧宅拿了两只缺口的大木桶出来,就要往河里塞。嘉司悯赶忙拦住他。
“这上面全是灰呢,等下把河水污染了。你再找个刷子、抹布什么的,我收拾收拾。还有,找些药罐子,总不好找校尉要,你们自己用的要单独出来,不能和校尉的混在一起了。”
“这也太麻烦了……”
亲兵抠着脑袋,又怕嘉司悯跑,就把链子绑在树上。那高度她自己绝对够不到。
“我不跑,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些去把,我把今天采的草药洗一洗。”
嘉司悯说着就蹲下来,认认真真洗草药。亲兵这才去找东西,但也留了个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水声不停,没有明显的锁链声,他迅速找齐东西跑回去。嘉司悯果然还蹲在那,洗着最后一小把草药。河水上飘着好几片落叶,汇入城外的护城河,往百花区去了。
“走吧,校尉该回来了。”
反倒是嘉司悯催促亲兵。二人回去的路上起了大风,校尉还未回来,几个身体本就弱的伤兵发起烧来。嘉司悯今天采的草药正好派上了用场,只不过全部都熬了加强版的汤药都还不够,只能分给症状最严重的那几个喝。
“这样不行啊,医生,没有别的药了吗?我兄弟他……他都要昏死过去了!”
嘉司悯打开不剩多少的药箱,忍痛拿出校尉给的一部分药材,为难道:“这是校尉给的防风草,倒是可以拿来救急,但是这样也不够。现在差必要的一味药,我今天倒是在河边好像看到了有不少……只是现在肯定不能出去了吧……”
亲兵们聚在一起讨论,争吵声越来越剧烈。一方怕事,决定明天在找机会去采药,另一方重情,说什么都要今晚去。
“你没听医生说么!要是没有药,大哥他挺不过今晚了。全城的药铺早就被校尉抢光送给将军了。我们几个的命都是大哥救下来的!不然大家早就死在那些怪异兽人的手里了!”
亲兵们一时间都低下了头。校尉一直没有回来,亲兵里的二哥铤而走险,带着嘉司悯去河边采药。为了避免被发现,他没有给嘉司悯戴脚链,但是戴了不会发出声音的木枷。嘉司悯没法自己走路,被扛着到了河边,跪下来采药。亲兵二哥就蹲在不远处警惕巡逻兵。
扑通。
轻微的水声响起。
巡查兵瞧过来,亲兵二哥立马将嘉司悯压倒,两个人一动不动趴在黑暗里。一只水鸟飞起来,落在了半死不活的柳树上。
巡查兵这才离开。
“不要命了!”亲兵二哥压低声音,瞪了嘉司悯一眼,满眼狠厉,“乱踢什么石头!”
“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采好了吧?”
亲兵二哥收敛了一点,随手扯了一大片草,丢进嘉司悯的药袋。嘉司悯摇摇头,制止他。
“这是要根部入药的,你这样都没法用。”
亲兵二哥干脆整丛刨起来要带走,嘉司悯又看不下去。
“你这样,这里以后再也不会长了。”
“那又怎样,现在我们能用就行!快走!”
嘉司悯又被扛在肩上,颠得几乎想要呕吐。但她极力忍耐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水鸟张开翅膀,没有出声。
黑夜中,一根细魔法丝线绑在嘉司悯的指头上,另一头连到水中。一个指头大的皮革筒被丝线拖着下沉在河堤,缓缓潜伏,在护城河里绕了一圈,找到准确的出口,才浮出水面,顺流而下,日行千里。
没多久,嘉司悯就被带回了校尉府邸。校尉仍然没回来,发高烧的人还吊着一口气。嘉司悯简单处理好草药,顺便混了点自己的存货进去,大家伙赶紧按照她的要求熬药。然而,汤药还没滚,大门就被拍开了。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校尉府邸!”
亲兵提刀冲上去,借着月色看清,赶忙弓腰后退,连连致歉。
“小的不知是将军府的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不要怪罪……难道是校尉大人在宴会上出来什么事?我等都听候差遣。”
“你们校尉正享用将军赏赐的好东西呢。他说近来得了个好医生,将军倒是想见见。走吧,咱可是带马车来了。”
来人半点废话不多说,不容亲兵解释就让外面的马车径直开了进来。亲兵们敢怒不敢言,拿眼睛去求嘉司悯,好像她真能拒绝似的。
“我就是,请容我收拾一下去拜见将军。”
嘉司悯将多余的草药留给了这些亲兵。自己带了要紧的包袱,拉着佐伊的手就要登上那辆马车,却被来人拦了下来。
“您是医生,您去就可以了。”
“她是我的重要助手,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恐怕没有办法好好给将军看病。”
在嘉司悯的坚持之下,来人终于松了口,放她们两个都进去。马车迅速奔驰在萧条的大街上,一时之间只听得到马蹄嘚嘚的声响。不多时,马车就驶进了戒备森严的将军府,嘉司悯她们必须要下车接受盘查,确认没有带任何违规物品才能进入。
嘉司悯听着一路的水声,心里莫名宁静。她和佐伊手牵着手,无声中给彼此打气。
面色发白的仆从们引着他们穿过一重重的屋宇,终于进到了宴会大厅。一股奇怪的香味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嘉司悯不得不屏息凝神,以免打出喷嚏。
宴会高座上,金袍束冠的大将军正举着一杯酒,脸上浮现有些过度的笑容。底下的人早已喝的不省人事,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然而他们面前的餐盘中却只有一点清粥小菜,并不是嘉司悯想象当中那样的美味佳肴、满汉全席。倒是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大壶酒,那酒飘出嘉司悯说不出来的诡异香气。
“现在倒是难找到个全乎的医生,听说你还是秋之岛来的。”
嘉司悯低头行礼,行的是秋之岛常用的礼仪。箕坐的非将军看了莞尔一笑,挥挥手让她们坐下,还专门让仆人给二人也上了桌案,但只有一些清粥小菜,没有他们都有的酒。
佐伊可不管这么多,她抓起眼前的茶叶蛋就往嘴里塞,差点把自己噎着。嘉司悯不得不赶快给她喂一杯茶水,一边拍背,一边连忙向将军告罪。
“不必在意,你们想必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今天就先敞开了吃,小菜是管够的。”
嘉司悯面上大喜,赶紧学着佐伊的样子大快朵颐起来,连同凉拌野菜也吃的津津有味。要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在外面都是难得一求的粮食,嘉司悯她们作为寻常人面对食物就应该表现出这样渴望的样子才对。如此总算是勉强过关,将军没有再出言试探。
“好了,今日的宴会也差不多了,你们二人随我过来,我还有事要交代。”
将军起身,宴会上其余人条件反射般滚到地上,开始跪拜告退,只是人的身形还摇摇晃晃的,怕是已经醉得找不着北了。嘉司悯和佐伊赶紧起身,跟上将军的步伐,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了里间。
“我有个故人已经病了好些天了,之前的医生也有看过。”非将军忽然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瞧了嘉司悯她们一眼,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只是那些庸医不乏骗吃骗喝之徒,试了好多种方法,都没能让我这位故人有所好转。听说你们有一手绝活,还请帮帮我这个故人吧,我可是不能看着她死在我眼前,还有好些话要跟她说呢。”
高大的将军让开,嘉司悯她们才得以借着手上的烛光看清里间的模样。这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牢狱。最里面的半间被隔上了长长的铁栅栏,人们只能通过特制的钥匙打开其中的窄栅栏门,才得以触碰到里面躺在床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嘉司悯的内心几乎要叫出来,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心声,不可避免的捏紧了床榻上朱里骨节分明的手。她简直无法将眼前的这具残躯和几个月前才见过的那样意气风发的朱里对应起来。
“她到底还有没有救?”
“有……有救……”
嘉司悯看着那些避开要害却仍然显得触目惊心的伤口,声音发抖。将军却非常满意,扔给她另外一把小钥匙,指点了一下左边的房间,说道;“那就是药房,你可以随便取用。只要能救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事成之后你们想要什么也都好说。”
“是……”
嘉司悯躬身行礼,飞将军大步离开。佐伊的耳朵一阵探听,确认真的走远了,才朝着嘉司悯点点头。二人协力,一个用魔法赶紧给朱里修复破损的经脉,一个赶紧到隔壁药房翻找需要的药材。
尽管是全城饥荒的时候,将军府内的药房仍然十分可观。一排排药柜摆得跟图书馆书架似的。佐伊找齐嘉司悯要的东西,配上她们带来的少见魔药,在仅有的一个小炉子上煨汤药。
时不时会有巡逻的士兵进来瞥一眼,确认她们有在认真干活才又离开,偶尔提了食盒,送上一日两餐,但绝不会有多余的话。嘉司悯偷偷记下来,等他们走了就拿表确认,一个时辰来一次,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比城门口巡逻的人认真多了,几乎没有懈怠的时候。
在嘉司悯和佐伊的照料下,朱里总算退了烧。嘉司悯几乎喜极而泣,然而睁开眼的朱里瞧见她们的脸,却是一阵抽搐,嘴里含混说着什么。
“什么?”
嘉司悯将耳朵贴上去。
“快……”朱里费力说着,喉咙却使不上力气,“快去把捕灵网毁掉……”
佐伊将药炉盖摔在地上,发出一身闷响。嘉司悯赶紧用身体挡住外面巡逻兵的实现,装作和平时一样为朱里擦拭身体。
“她好了吗?”
巡逻兵照例问起。
“好了一些,不烧了。”
嘉司悯谨慎地回答。她已经知道之前的那些医生都去哪儿了。
“她醒了吗?”
“还没有,身体亏损得太厉害,还需要休息。”
巡逻兵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嘉司悯拧着衣服没有低头,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 尔雅城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