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永失所爱
同一时间，上海。
黄浦江畔，一家极尽奢华的五星级酒店顶楼宴会厅里，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大学同学聚会。毕业二十年，曾经青涩的少年少女们，如今都已是社会的中流砥柱，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成功、怀旧与恰到好处的炫耀，每个人都在用不动声色的方式，展示着自己这二十年来的人生答卷。
苏晴无疑是这场聚会中最耀眼的焦点之一。
虽人到中年，她保养得极好，岁月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一份成熟干练、说一不二的女强人气质。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手腕上是低调而奢华的百达翡丽腕表。离婚后，她没有再嫁，而是用那笔丰厚的赡养费，加上自己的手腕和头脑，在投资界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一家知名投资公司的合伙人。
她身边围满了人，向她敬酒，与她攀谈，恭维着她的成功，羡慕着她的自由。“苏晴，你真是我们女同学的榜样，活成了我们最想成为的样子。”一位早已身材发福、满口育儿经的女同学由衷地赞叹。苏晴微笑着，优雅地周旋于其中，应对自如。那份从容与自信，是她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和无尽的悔恨，才在废墟之上，艰难地、一层一层地重新修炼出来的铠甲。
她拥有了她当年所渴望的一切——地位、财富，以及他人艳羡的目光。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回到那间装修得比张家别墅更奢华、却也更冰冷的顶层公寓时，那颗被空虚和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有多么的疼痛。她常常会独自坐在黑暗中，抚摸着手腕上那块能换取一套普通公寓的腕表，感觉到的，却只有金属冰冷的触感。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大家开始聊起往事，不知是谁，忽然提到了一个早已淡出大家记忆的名字。
“哎，你们还记得林辰吗？就是当年那个计算机系的大才子，弹钢琴能迷倒全校女生的那个。”
这个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穿透了喧闹的空气，瞬间刺中了苏晴的耳膜。她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正与人谈笑风生的脸，那完美的微笑面具，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哦哦哦，记得！天才林辰嘛！”立刻有人响应，“后来听说他出了点事，就从天穹科技辞职了，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当年多可惜啊，凭他的才华，现在肯定也是个行业大佬了。”
“我前阵子倒是听一个在澳洲的朋友提起过，”一个消息灵通的男人，得意地卖弄着自己的信息渠道，他喝得满脸通红，声音也大了起来，“听说林辰在悉尼定居了，开了个琴行，教小孩子弹琴，好像还挺有名的，成了个小小的艺术家呢！”
“是吗？那可真没想到！艺术家？”众人一阵唏嘘，这个结局，似乎与他们对“成功”的定义相去甚远，却又带着一丝传奇色彩。“那他肯定结婚了吧？我可记得，他当年追苏晴，那叫一个痴情啊！为了苏晴，他可是拒绝了全校的女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半开玩笑半好奇地，投向了苏晴。这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将她和那个遥远的名字，重新绑定在了一起。
苏晴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完美的微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但她握着酒杯的指节，却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酒精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失去控制。
一个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睿，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苏晴，看着她那副无懈可击的、坚硬的微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悲悯的情绪。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将那片八卦的涟漪，彻底打断：
“没有。”
“他一直单身。”
宴会厅里，那喧闹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空气，仿佛在苏晴的耳边，瞬间凝固了。
“没有？”最开始挑起话头的那个男人，一脸不信，“不会吧？像林辰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一直单身？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是真的，”陈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他没有看众人，目光只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苏晴惨白的脸上，“他一个人，带着两只猫，在悉尼生活了很多年。日子……过得很平静。”
听到这句话，苏晴端着高脚杯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那殷红的、价值不菲的勃艮第红酒，剧烈地晃动起来，在杯壁上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无法平息的涟-漪，仿佛她再也无法平静的内心。
一直以来，她都活在自己构建的那个荒诞的幻想里。她固执地认为，林辰那些年的“风流”，是因为还爱着她，恨着她。她甚至觉得，他终身不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也惩罚他自己，是在等她。这个念头，是支撑她度过无数个悔恨不眠之夜的、唯一的精神鸦片。它让她觉得自己当年的那场背叛，至少是有分量的，是足以改变一个天才一生的。
而此刻，陈睿那句轻描淡写的“他一个人，带着两只猫，日子过得很平静”，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毫不留情地，将她这个可悲的幻想，连同她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彻底戳破。
他不是在等她。他甚至不是在恨她。他只是……忘了她。
不，比忘了更残忍。他是主动地、彻底地，将她从他的人生中格式化了。她在他那里，可能连一个需要被忘记的“对象”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导致系统崩溃的病毒，被清理之后，便再也无迹可寻。他带着两只猫，过着平静的生活，那画面里，没有一丝一毫她的位置。
她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意难平，所有的自我感动，在他那里，早已是无迹可寻的、自作多情的笑话。人的一生中能得到一次真爱，已经是上天的眷顾；而她竟然让真爱从指缝滑落。
苏晴感觉喉咙一阵发干，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失态，想举起酒杯，优雅地喝一口，将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但她发现，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纤细的杯脚。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望向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外。
窗外，是上海璀璨夺目的、繁华到极致的夜景。东方明珠塔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无数摩天大楼像发光的剑，直指夜空。车流汇成的金色河流，奔腾不息。
这片景色，一如她当年所追求的那样，壮丽，辉煌，充满了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她拥有一切了。
她拥有了能在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地段买下豪宅的财富，拥有了能让无数人对她阿谀奉承的地位，拥有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是，她却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那个唯一肯为她献上整个灵魂的少年。
失去了那首只为她而作的《晴影》，那首后来在网络上被无数人翻弹，却无人知晓背后故事的曲子。失去了那杯永远温暖的拿铁，那份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日复一日的守护。失去了那双看向她时，盛满了整个宇宙星辰的、清澈的眼睛。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了她最后的防线，从她那依旧美丽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啪嗒”一声，精准地，滴入了她手中那杯摇晃的红酒里。
酒，还是那杯名贵的酒。
只是尝起来，却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将伴随她余生的、无尽的苦涩。
再也无人，会用整个生命，来说爱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