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比长安的雨更冷,更急。
谢暮趴在雪沟里,已经三个时辰了。他身上盖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戎狄营地。
今年他十七岁,在北境从军六年,已从新兵熬成了什长。脸上添了新疤,是去年一场遭遇战留下的,从左颊划到下巴,让原本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
“小谢,怎么样?”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老吴。他今年四十了,鬓角已白,却还在一线拼命。
“还没动静。”谢暮声音嘶哑,“吴叔,你说他们今晚会行动吗?”
“难说。”老吴摸出个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戎狄狡猾,最爱挑这种风雪夜偷袭。咱们得盯紧了。”
谢暮接过饼子,就着雪啃了一口。饼冻得梆硬,咬得牙疼,但他早已习惯。在北境三年,他吃过更糟的东西——发霉的粟米、冻成冰块的肉干,甚至饿极了啃过树皮。
正吃着,营地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戎狄骑兵从帐篷里出来,牵着马,低声说着什么。谢暮屏住呼吸,凝神细听——他的戎狄话是在这三年里偷学的,不算精通,但能听懂大概。
“……子时……从东面峡谷……”
“小心周军的斥候……”
“这次一定要拿下风雪关……”
谢暮心脏狂跳。风雪关是北境门户,若失守,戎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中原。他悄悄后退,对老吴比了个手势。
两人在雪地里匍匐后退,直到离开营地视线范围,才起身狂奔。雪深及膝,每跑一步都费力,但他们不敢停。军情如火,早一刻报回去,就能多一分胜算。
回到大营时,天已全黑。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主将正在看沙盘。谢暮和老吴浑身是雪,跪地禀报:“将军,戎狄今夜子时欲从东面峡谷偷袭风雪关!”
主将霍然转身:“消息可确?”
“千真万确!”谢暮抬起头,“属下亲耳所闻!”
主将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传令!一营、二营即刻出发,伏击东面峡谷!三营、四营加强关防!五营随我居中策应!”
军令如山,大营瞬间动起来。将士们披甲执刃,马蹄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谢暮正要退下,主将忽然叫住他:“谢暮,你带一队人,去峡谷南侧高地,负责瞭望和传讯。”
“得令!”
半个时辰后,谢暮带着十个弟兄埋伏在峡谷南侧的山坡上。这里视野极好,能将整个峡谷尽收眼底。风雪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他们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谷口。
子时将至。
谷口终于出现了一队黑影。戎狄骑兵约莫五万人,马衔枚,人噤声,悄无声息地潜入峡谷。他们显然没想到会有埋伏,队形松散,毫无戒备。
就在前锋即将走出峡谷时,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放箭!”
漫天箭雨从天而降。戎狄骑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战马受惊,嘶鸣着乱窜,队伍大乱。
“杀——”
周军伏兵从两侧杀出,将戎狄骑兵截成数段。峡谷狭窄,骑兵施展不开,顿时陷入混战。
谢暮在高地上看得真切。他不断打出旗语,指挥箭手射杀试图突围的敌人。有个戎狄百夫长凶悍异常,连斩三名周军,正要冲出包围,谢暮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万戎狄骑兵,逃出去的不足五千人,余下非死即俘。周军大获全胜,却也还是伤亡了近千个战士。
清理战场时,主将拍着谢暮的肩膀大笑:“好小子!立了大功!本将定为你请功!”
谢暮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参与的大胜仗,那种保家卫国的豪情,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回营的路上,老吴凑过来,小声道:“小谢,这次功劳不小,说不定能升个都尉。”
谢暮摇摇头:“我不图升官,只要能多杀几个戎狄,为爹娘报仇,为边关百姓守太平,就够了。”
老吴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里感叹:这孩子,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只是这世道,好人往往命不长。
回到营帐,谢暮脱下血迹斑斑的铠甲,才发现胳膊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固了。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躺到草铺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在风雪中看到的一只孤雁。那雁受了伤,飞得很低,很慢,却一直往南飞。他当时想,雁都知道要回家,人呢?
他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家乡早就没人了,爹娘的坟头怕是都长满了草。可他心里,总还有那么个念想——等仗打完了,要回去看看,给爹娘烧点纸,告诉他们,儿子没给他们丢脸。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谢暮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爹,娘,儿子又打了一场胜仗。你们在天有灵,要保佑儿子多杀敌,早日平定北境,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风雪声里,少年渐渐睡去。梦里,他回到了家乡,爹娘还活着,笑着叫他吃饭。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是他想了三年的味道。
可醒来时,只有北境刺骨的寒风,和永远也杀不完的敌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承平二十五年春,秦汐云十二岁。
这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她在翰林书斋春日的诗会上,以一首《海棠词》名动长安。
那日书斋诗会设在曲江畔的芙蓉园,不仅书斋学子,连朝中不少文臣都来观摩。秦汐云本不想参加,是颜轻霜力劝:“你的诗才不该埋没。何况这是你扬名的机会,有了才名,将来许多事都好办些。”
她明白颜轻霜的意思——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若再有才名傍身,总能多几分尊重。
诗会以“春”为题,不限体裁。秦汐云看着满园海棠,想起镇国公府庭前年年盛开的花树,想起母亲,想起这些年的人事变迁,提笔写下:
《海棠词》
庭前旧植海棠枝,岁岁春风著花时。
朱颜不共韶光老,何事飘零作雪飞?
忆昔深宫承雨露,也曾月下弄芳姿。
今来别院重开处,犹带前朝血泪滋。
诗成,满座皆静。
许久,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抚掌长叹:“以花喻人,以人喻国,沉郁顿挫,有杜工部遗风。盛安公主此诗,当传世。”
一时间,秦汐云“才女”之名传遍长安。连深居宫中的皇帝都听说了,特意召她入宫,叙了几句这些年来的琐事,又赏了一方御墨,一套贡品湖笔,便谴了回去。
第二件大事,是蒙执正式拜入赵教头门下,开始系统学习蒙家枪法。
那日校场上,蒙执握着比他高出半头的长枪,一招一式地跟着赵教头学。枪是蒙谡留下的,白蜡杆,精钢枪头,重十八斤。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沉,可他咬牙坚持,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秦汐云坐在树荫下看着,手里捧着本《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看见蒙执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汗如雨下。
“姐姐,我厉害吗?”休息时,蒙执跑过来,仰着脸求表扬。
秦汐云用手帕给他擦汗:“厉害。不过习武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我知道。”蒙执认真点头,“赵教头说了,蒙家枪法讲究稳扎稳打,基础不牢,后面都是花架子。我要好好练,将来像祖父和父亲一样,当大将军!”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辰。秦汐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真的长大了。
这年秋天,姚文璟如期入了书斋。
他确实如姚铮所说,性子内向,不善言辞。入书斋头一个月,几乎没跟人说过话,整日埋头读书。直到一次旬考,他拿了经义科头名,众人才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学问竟如此扎实。
秦汐云遵守承诺,对他多有照应。有时一起在藏书楼看书,有时讨论课业。姚文璟起初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会跟她聊些诗词典故,偶尔也说说家中趣事。
“公主,”有一日,他忽然问,“你可曾想过将来?”
秦汐云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将来?”
“嗯。”姚文璟脸微红,“我是说……公主才学出众,将来必定是要嫁入高门,相夫教子的。可公主的才情,不该困于后宅。”
这话说得大胆,秦汐云却听出了善意。她放下笔,轻声道:“女子在这世上,本就没有太多选择。能读书明理,已是大幸。至于将来……随缘吧。”
不知为何,她说着,眼前总浮现出蒙执的痴笑来。
姚文璟还想说什么,却见叶宸走了过来。
“公主,颜夫子找你。”叶宸说着,看了姚文璟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秦汐云起身:“那我先去了。文璟表哥,方才说的那本《昭明文选》,我明日带给你。”
她走后,姚文璟收拾书卷,叶宸却在他身边坐下:“姚公子与公主似乎很谈得来?”
“公主待人和善,学问又好,我常向她请教。”姚文璟老实回答。
叶宸沉默片刻,忽然道:“公主身份尊贵,身子又弱,姚公子与她相处,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姚文璟脸一白,起身行礼:“叶师兄提醒的是,文璟记下了。”
他抱着书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皇。叶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无半点快意,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公主与谁交好,与他何干?可每次看见她与旁人言笑晏晏,他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这种情绪,三年前在藏书楼扶住她的那一刻就种下了。三年间,生根发芽,长成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参天大树。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埋头继续读书。书页上的字却都成了模糊的黑点,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秋叶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