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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陌路

“退休礼物?”曾旭生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放在地上的一个陌生手提袋,他推了推眼睛,笃定道,“我猜猜,锦旗!”

“曾院长。”眼见他推门进来,坐在沙发长椅上等待的两人站起来问候。

出院之后,余尔安每年都会抽空回医院探望一次。尽管一年多前才见过,但走近打量,余尔安还是觉得曾旭生苍老了许多。

尽管声音明亮,脊背笔直,但只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皮像被岁月拽着狠狠往下沉,描绘出数不清的细密纹路。

他提起地上手提袋的手还是沉稳有力,但手背像是没有水分的干涸枯草,看着让人心底发酸。

曾旭生带着笑意但难掩苍老的声音响起:“我这办公室都没地方放了。”

院长办公室还算宽敞,但四周墙壁都已经被各式各样的锦旗占满。

有的锦旗颇有些岁月,边角已经卷起。

有的锦旗被更新鲜的锦旗覆盖,只露出半截‘回春’或者‘扶伤’红绸字迹。

“这不也是没办法,”余尔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也不让我们送其他的啊。”

无论是她还是陈温辞,前几年回院都会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最后也都是无功而返,重新再将礼物拎回去。

后来他们也学乖了,人得来,其他的可以不带,但是每年必带锦旗,上面的感谢语还都是换着来的,从不重复。

“坐,”曾旭生将壶里的茶汤倒进茶杯,香气伴着热气缓缓散开,“喝茶。”

茶呈现淡淡的琥珀色,是刚煮好不久的,杯壁滚的烫手。

余尔安吹了吹,没敢直接喝:“我听说医院有打算返聘您的,您没答应吗?”

“我这都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曾旭生推了推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尤为慈祥,“等离任审计结束,我就回家休息咯。”

和曾旭生约时间的时候,他说过今天需要接待离任审计的团队,余尔安随口问:“哪家所?”

“就你们所,”陈温辞想起昨晚余尔安离开后,荆砚同他聊起曾院长的离任审计就是槐夏所负责,“昨天你回家之后,荆Par和我聊天提到了这事。”

曾旭生目光一动,如同寻常聊天一般问道:“荆Par,你们仨都认识?”

“算吧,我公司之前是槐夏所客户,虽然那时候荆Par不在槐夏所,对了,”陈温辞侧身示意余尔安,“她已经入职槐夏所了,荆Par算是她老板。”

“哦?”曾旭生眉毛微动,看向余尔安关切询问,“找到工作了。”

“嗯嗯,不过不在槐夏所审计部,在后勤部,”余尔安抿了口茶,又追问道,“院长,离任审计大概要多久啊,您退休了给我们个信。”

“怎么,”曾旭生皱了皱眉,装似不满,“盼着我退休?”

“等您退休了,”余尔安狡黠一笑,“我们之前没送出去的礼物,是不是就能送成了?”

“尽打这些歪主意!”曾旭生拍了拍桌子,指了指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纸张。

正中间粗体标题写着《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承诺书》,右下角的签名已经有些年头,蓝色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晰的看见签字人的姓名——曾旭生。

余尔安同陈温辞面面相觑,桌上放着的手机传来滴滴声,还打算继续教育他们的曾旭生这才作罢,拿起手机低头查看。

是徐总监发来的微信—

[院长,这是荆Par调取查看全部档案的病人姓名]

随后发来了一份Excel清单。

曾旭生微微抬起眼皮,扫了眼对面闲聊的两人,见他们没注意自己,才点开那份Excel。

他浏览的很快,一分钟就划拉到了最下方,余鲤两个字清晰的跳了出来。

曾旭生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个名字,半晌后,突然扯了扯嘴角,释怀地轻笑了一声。

“走吧,”他站起身,将手机丢进白大褂口袋,“审计组那边有点事要处理,我先送你们回去。”

余尔安和陈温辞连忙起身,院长日程安排紧密,他们清楚曾旭生能抽出半小时同他们闲聊已是难得。

两人异口同声推辞道:“您先忙,我们知道路,又不是第一次来医院了。”

往年曾旭生确实没空送他们出院,这回态度却格外坚决,“怎么,出院就不听医生话了是吧?”

“哪能啊。”余尔安无奈辩解,“但也不能让您送我们啊。”

“走吧,”曾旭生走进电梯 ,他只看着余尔安,意味深长地开口,像是在说一句未来的预言,“你如果想送我,也许不久就会有机会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余尔安还在回味曾旭生的话。

有些奇怪,她皱了皱眉,刚才曾旭生只盯着自己,完全忽略了一旁的陈温辞,讲话也只说了你,并没有说你们。

好像这话就真的只是单独说给她听的。

叮咚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将余尔安的思绪打断。

应该只是自己多想了,余尔安抬起左手拍了拍脑袋,随后跟着曾旭生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医院的一楼大厅像是一锅将沸未的热水,永不停歇的往外冒着急促的热气。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发酸的汗味飘荡在空气中,婴儿的啼哭声和止不住的叹息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匆忙的脚步声中,一名年轻男人步伐急促凌乱冲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皱着眉看着文件上的内容。

男人低着头没看路,直直地冲着曾旭生撞上来,还好陈温辞眼疾手快拉一把。

“啊,抱歉抱歉,”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抬头连忙道歉,在瞥见曾旭生的白大褂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讲手里的一张纸递给曾旭生,“医生,这儿说是让我去1楼给我爸取药,在哪啊,我怎么找不到?”

曾旭生低头看了眼纸张上的药品,中西药都有。

第一人民医院这儿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新来的患者或家属穿梭其中找不到路是常态。

“那边,看见那扇门了吗?”曾旭生伸手指向最西边,耐心地指路,“那是消防通道,消防通道旁边就是取药房。”

陈温辞在一旁没说话,只是视线总是忍不住盯着男人,总觉得男人有些眼熟。

“多谢多谢。”男人点头致谢,收起资料单就要走,眼睛却一撇看见了曾旭生旁边的余尔安。

他正欲离开的脚步瞬间一顿,视线对上余尔安平静的目光,片刻后,他试探着开口:“这位女士,方便领个路吗?”

曾院长指路都这么详细了,还不清楚吗?陈温辞正打算质问,余尔安却率先答应了下来。

“没问题,”她温和笑了笑,“我带你过去。”

余尔安带着男人朝药房走去,陈温辞站在原地不动,盯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灵光一闪。

他瞳孔一亮,想起来这男人是谁了,正是昨晚晚餐结束后,马路对面推着轮椅的男人。

他记得余尔安和荆砚看向那名男子的眼神不太一般,只是余尔安说并不认识,荆砚也只是声称是故人的老同学。

陈温辞又回头看了眼。

两人并没有走去药房,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男人推开门,和余尔安一同走近楼梯通道内,随后,木门轻轻关上,将两个人同一楼吵闹的一切全都隔绝开来。

真的不认识吗?

陈温辞收回视线,将疑惑压下,陪同曾旭生一起走到院门口。

太阳像是金黄的蜂蜜,斜斜洒落下来,流淌在门口的大理石地面,将十一月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今天太阳真好啊。”陈温辞感慨道,冬日的阳光照的他暖洋洋的。

曾旭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

太阳很亮,空气中飞扬的每一粒尘土都被映的清晰可见。

“是啊,”曾旭生的声音像是纸张摩擦过枯木,低低的,像是止不住的叹息,“马上就要结束了。”

“结束?”陈温辞问,“也对,您马上要退休了。”

曾旭生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路边的麻雀被惊到扑簌着飞走。

“是一切,”曾旭生长舒一口气,“所有的一切也许都快结束了。”

医院门口是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将汹涌的人潮劈成两半。

和红灯同时亮起的还有手机屏幕,陈温辞扫了眼来电,居然是昨天才加上联系方式的荆砚。

他有些错愕的接起,荆Par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对方的声音就急急地撞上来。

“余尔安呢?和你一起吗?”

他的语气很急切,像是压抑着什么一般,陈温辞甚至来不及细想,就下意识的回答道:“不在啊,我先走了。”

“在哪?”听筒那边的问句伴随着呼吸一并冲了出来,语速很快地追问,“她在哪?”

荆砚自然不可能是问自己在哪了,这点陈温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绿灯亮起,陈温辞启动车子,随着攒动的人群一起缓慢移动。

虽然荆砚是余尔安的老板,看上去也像是旧相识,但这通电话来的突然,陈温辞也不清楚荆砚的目的是什么,他委婉转移话题:“我先回...”

“你知道她在哪,”荆砚径直打断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滚出来,他艰难地艰难地一个一个字强调,“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后,荆砚也没有挂断电话,顽固的等待着,陈温辞轻叹了口气:“一楼大厅药房旁边的消防通道入口,应该还在那里。”

荆砚站在楼梯口,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起白色。

不久前,徐总监将整理好的档案送进来,他甚至来不及等待哪怕一秒,就直直地翻到了最后一份手术档案,后面附着厚厚的病历,上面记录着患者余某从入院到治疗的全过程。

[患者车祸致右臂撞击碾压,伴大量出血]

[紧急止血处理后,以 “右手严重创伤”入院]

[右手多发性粉碎性骨折]

[右尺动脉、桡动脉断裂]

[右手各指感觉消失,无法自主屈伸活动,前臂旋转功能完全丧失]

[右手损伤极其严重,截肢指征明确,建议右臂截肢]

[患者同意截肢]

[经我院院长(曾旭生)反复会诊后,决定行保肢手术]

[患者右手创面基本愈合,但右手仍无法完成屈伸等动作,前臂无旋转功能,右手肌力 0 级。]

陌生的医学术语冰冷机械的排列在一起,组合成他也看不懂的刺眼的模样,最后变成一把把刀刺向他,痛的他眼睛发酸。

即使早就知道余尔安的右手残废后,在触及患者同意截肢那一行字的时候,荆砚还是无可避免的落下泪来。

他挂了电话,电梯显示还在上升,荆砚没耐心等待,迅速转身离开。

他要见她,找到她,现在就要。

荆砚跑向消防通道的楼梯,门被啪的一声关上,扬起地面上沉寂许久的尘土。

他要同她说清楚,余鲤也好,余尔安也罢。

荆砚一路狂奔下楼,皮鞋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音。右手健康或残疾,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是她,荆砚就会不顾一切奔向她。

他想要告诉她,至少现在,有他在。

楼梯标识提醒已经抵达二楼,只剩最后一个拐角,荆砚脚步却突然停滞,不敢再往下走。

原本熊熊燃烧似乎要蹦出胸腔的焦灼,此刻却像是结冰。

等会见到她,该说什么?

说自己早就知道了她是余鲤?

问她车祸的时候怕不怕,疼不疼。

问她同意截肢的时候在想什么?

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为什么再也没有回过榆桥?

为什么换了一个名字,坚持不认识自己?

脑袋像是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整理清楚思绪。

忽明忽暗的楼道内,有轻柔的声音从下方悠悠飘上来,像是一阵风,打断他混乱的思绪。

是余尔安的声音,荆砚一秒就辨别出来。

他突然僵住,所有动作都几乎下意识的停滞,手指无声地蜷起,呼吸也被放的很轻。

轻的像是一场易碎的梦境。

“不用道歉,”荆砚听见余尔安释然的声音,语气真诚,“我没觉得你有错,相反,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她似乎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荆砚屏住呼吸,悄声迈下台阶,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下看。

一楼楼梯拐角处,余尔安背对着他,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而她对面站着的,是昨晚一面之缘闪过的故人——卢承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