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红莲重新拿起名册,朱笔终于落下,在最后几个名字后面勾了“去”。然后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北关城堡的方向,黑沉沉的山影轮廓隐约可见。
三天后,她就要去那里。
而他……会在哪里?
庄聂。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棂。
八月初五夜,溪口村与雨莞城,两处灯火,同样无眠。
距离秋试,还有三日。
——
戌时三刻,溪口客栈已打了烊。
大堂里只留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账房先生吕进佝偻的背影。他左手拨弄算盘珠子,右手执笔,嘴里念念有词:“……上月赊账十一笔,合计三两七钱……这个月又添了三笔……”那声音干涩麻木,像在念经超度自己未尽的功名。算珠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却敲不醒他眼底那潭死水。
达人曹和穆菲菲推门进来时,门轴“吱呀”一声,吕进头也没抬。
跑堂柳大跖原本靠在柜台边打哈欠,见二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客栈伙计特有的、热情到有些刻意的笑容:“二位客官回来了?这么晚,路上可还太平?”他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楼梯方向——那里通往倪蜜蜜住的柴房旁小隔间。
倪蜜蜜正在擦拭最后一张桌子。她动作很轻,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擦那早已干净的桌面。
“太平,太平。”达人曹打了个哈哈,圆脸上笑容可掬,“就是城里说书先生讲得热闹,听了半晌。”
柳大跖笑容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哦?讲的什么新鲜故事?”
“还能有什么,”穆菲菲接过话,语气平淡,“无非是些陈年旧事,添油加醋罢了。”她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倪蜜蜜。倪蜜蜜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我们先上楼歇息。”达人曹朝柳大跖点点头,拉着穆菲菲往楼梯走。经过柜台时,吕进终于从账本里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拨弄算盘。那眼神空荡荡的,像两窟窿。
楼上客房的门一关上,屋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华紫瑜、岳恩、余复承,还有村长魏代,四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烛火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如何?”华紫瑜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
达人曹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先抓起桌上凉透的茶壶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见着庄兄弟了。”
屋里几人都是一震。
“在醉仙楼?”岳恩追问。
“正是。”达人曹放下茶壶,开始讲述。他从凝香阁见到赫红莲开始说起,说到赫红莲如何拿出庄聂穿上又换下的头陀装扮,如何托他们转交,又如何因庄聂未至溪口村而心神大乱。“她不知道庄聂根本没往溪口村来。”达人曹叹了口气,“那身头陀衣服,庄聂是收下了,但用在了别处。”
接着他说到醉仙楼。说到大堂里那个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如何将粮仓大火、王财主灭门案一桩桩全扣在复国队头上;说到台下坐着的那位面色苍白的少城主雨桥康,如何慵懒地听着,偶尔扯一下嘴角;说到他们如何被引入雅间,见到伪装成茶客的庄聂。
“然后甄十三就来了。”达人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压得更低,仿佛那踹门声还在耳边,“砰砰砰的,说要查通缉犯。我们仨在屋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之色。
“当时情势危急,”达人曹缓缓道,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狭小的雅间,“门外就是甄十三和他带的兵。硬闯?外面少说十几号人,还有弓箭手。躲?那屋子除了窗就是门,没地儿藏。”
烛火噼啪一声。
“庄兄弟沉默了很久。”达人曹继续说,“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张……人皮面具。”
魏代倒吸一口凉气。
“我问他哪来的,”达人曹摇头,“他只叹气,说‘别问了’。然后他就把那面具往脸上一贴——乖乖,就那么一贴,再抬头时,活脱脱就是个苦行僧的模样,脸上皱纹、晒斑,连那种长期风餐露宿的枯槁气都有了。他自己把头发胡乱一束,披上赫红莲给的那件破僧袍,往墙角一坐,闭目合十——成了。”
穆菲菲在一旁点头,轻声补充:“若不是亲眼看见他贴上去,我也要以为那真是个云游僧。”
“然后呢?”岳恩追问。
“然后我就去开门了。”达人曹摊手,“甄十三闯进来,看见庄兄弟那模样,疑心是疑心,但确实认不出。加上后来‘有人’帮忙调虎离山——这事说来也奇,有个神秘人假传消息,说在别处发现了复国队踪迹,这才把甄十三引走。”
他省略了庄聂跟他们所说的“影”的存在。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总之,庄兄弟现在安全了。”达人曹总结道,“他扮作五台山来的‘了尘大师’,被一个姓王的富商接回家供养。那王掌柜信佛,对‘了尘大师’恭敬得很,答应带他去北关看秋试。”
余复承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他要去北关?”
“是。”达人曹点头,“他说有些事,必须去北关才能查清。”
屋里安静了片刻。
华紫瑜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庄兄弟有了新身份,暂时安全。但我们——”他环视屋内众人,“雨桥康要去北关,甄十三疑心未消,醉仙楼已被盯上。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必须比之前更小心。”
“撑过初八。”岳恩沉声道,“只要秋试期间不出乱子,等雨桥康回城,甄十三的注意力自然会转回城里。那时候,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魏代搓着手,胖脸上满是忧色:“可……可要是秋试期间,北关出了什么事呢?万一打起来,或者……”
“没有万一。”华紫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只能赌,赌北关能稳住,赌庄兄弟不会暴露,赌雨桥康只是来做做样子。”
他说这话时,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