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一楼茶馆。
姬棣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容不变,问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二位客官,今日来此……可有预约?”
“预约?”穆菲菲一愣,下意识地就想摇头。他们只是“偶遇”纸条,临时起意进来,哪有什么预约?
达人曹却是心中猛地一动!他反应极快,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穆菲菲放在桌上的手背,示意她别急着回答。他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姬棣的神色。这位老板看似寻常的问话,眼神里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某种默契的期待?
电光石火间,达人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庄聂纸条上写着“醉仙楼顶,暂栖”。姬棣是醉仙楼老板,庄聂能藏身于此,必定与此人关系匪浅,至少是得到了他的庇护。此刻姬棣主动过来,问出“可有预约”这种在茶馆里颇显怪异的问题,莫非……是庄聂授意,或者是一种试探性的接头暗号?
他想起江湖上一些隐秘联络的惯用手法,往往以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传递信息。他必须赌一把!
达人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略带神秘和回忆的神情,仿佛在努力回想,缓缓开口道:“预约嘛……倒是不曾明确约定。不过,数日前,我有一位方外好友,是个游方的头陀,他曾来贵宝地用膳,点了一道‘般若清心斋’,一道‘八宝功德汤’。食后他精神大振,直呼妙极,功力似有精进。他曾对我说,此宴难得,定要寻个机会,请我与……嗯,请我与贱内一同来品尝,共享这份‘功德’。”
他这番话半文半白,夹杂着佛家术语,听起来云山雾罩,像是在说某个嘴馋和尚的故事。穆菲菲在旁边听得更加莫名其妙,眼睛都睁大了些。尤其是听到达人曹面不改色地说出“贱内”二字时,她脸颊“腾”地一下泛起红晕,又羞又急,差点忍不住反驳,但想起达人曹之前的警告和按手的动作,只能死死忍住,低下头去,耳根都红了。
然而,姬棣听到“般若清心斋”与“八宝功德汤”这两个菜名时,眼中却骤然闪过一道了然的光芒!这两个菜名,绝非醉仙楼菜单上所有,而是他与庄聂约定的、用于确认极重要来客身份的暗语!眼前这个看似圆滑的胖子,竟然能一字不差地说出!
姬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实,也更显深邃。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我早就猜到”的表情,连连点头:“哦——!原来您二位就是那位大师提及的贵客!失敬失敬!大师的确吩咐过,若是他的好友前来,务必以这两道斋宴相待。您看我这记性,差点怠慢了贵客!”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极其自然地、迅速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确认无人留意他们这短暂的交谈,这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二位贵客,此处嘈杂,不是说话品宴的地方。楼上备有清净雅间,斋宴早已准备妥当,还请随我来。”
达人曹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这果然是庄聂安排的接头方式!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欣喜”:“原来如此!有劳掌柜费心引路!”说着,他站起身,顺势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还处在震惊与羞涩中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穆菲菲的胳膊,低声道:“夫人,走吧,看来我那好友果然周到。”
穆菲菲被他这一声“夫人”叫得浑身不自在,但此刻也明白过来,这看似古怪的对话背后必有深意,很可能关系到与庄聂的会面。她强忍着脸上的热意,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跟在达人曹身侧,仿佛一个顺从的、有些腼腆的妇人。
姬棣在前引路,三人穿过略显拥挤的大堂,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说书人的声音、茶客的喧哗、跑堂的吆喝渐渐被抛在身后。楼梯转角处光线稍暗,姬棣的步伐不疾不徐,达人曹和穆菲菲紧随其后,心中都绷着一根弦,既充满了即将见到战友的激动,又对这座看似热闹、实则暗藏无数眼睛的酒楼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雅间的门,就在前方。
——
十分钟后。
雨莞城衙,只见田悟低声对那华服青年说了句什么,青年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高百诗所在的那间会客厅。
会客厅内,高百诗已等候片刻。见到雨庆武在田悟和儿子的陪同下进来,他连忙起身,躬身施礼:“草民高百诗,拜见城主大人,少城主。”
雨庆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他穿着一身常服,摆摆手,语气还算温和:“高二公子不必多礼,坐。你兄长和汤堡主一向可好?”
“托城主洪福,家兄雨莞城第一琴师高百音与堡主一切安好,时常感念城主多年来对北关的照拂。”高百诗恭敬应答,依言坐下,姿态谦和。毕竟,高百音“雨莞城第一琴师”的称号就是雨庆武颁发给他哥哥的,他也必须替他兄长向城主表示感谢。
雨桥康则自顾自地在父亲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似乎对这应酬场面提不起多大兴趣,只偶尔用那双有些飘忽的眼睛打量一下高百诗。
简单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转到北关秋试。高百诗从怀中取出那份同样制作精美的请柬,双手奉上,言辞恳切:“城主大人,八月初八,乃我北关一年一度秋试切磋之期,旨在激励子弟,演武自强的传统盛事。家兄与汤堡主特命百诗前来,呈上请柬,诚邀城主大人拨冗莅临,指点一二,亦是我北关上下莫大荣光。”
雨庆武接过请柬,并未立刻打开,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笺面,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疲惫:“北关秋试,确是盛事,往年老夫亦曾前往观礼,甚为赞叹。只是……”他叹了口气,“近日公务缠身,琐事繁多,精神着实有些不济。况且城堡路途不算近,老夫这把年纪,往返奔波,只怕体力难支啊。”
高百诗心中微微一沉。雨庆武往年虽非次次亲至,但也总会派代表,似今年这般直接婉拒,还是头一遭。
未等他想好如何措辞再请,雨庆武已接着说道:“不过,北关之请,情谊深重,不可轻忽。这样吧,”他转向一旁看似神游天外的儿子,“桥康,你代为父走一趟。你年纪轻,正该多见识见识我雨莞豪杰之士的风采。北关秋试,高手云集,是个好机会。”
雨桥康似乎才回过神来,抬了抬眼皮,看了父亲一眼,又瞥了高百诗手中的请柬,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声音带着点慵懒:“父亲有命,孩儿自当遵从。高少爷,有劳你跑这一趟了。”说着,他伸出了手。
高百诗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丝毫未露异色,连忙将请柬转呈到雨桥康手中,依旧恭敬道:“少城主肯赏光,是我北关之幸。届时必当扫榻相迎。”
雨桥康接过请柬,随手翻了翻,便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态度随意,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份重要邀约,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雨庆武见状,对高百诗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犬子疏于管教,性子散漫,让百诗见笑了。到了北关,还需汤堡主和你兄长多加提点。”
“城主言重了,少城主天资聪颖,气度不凡,能亲临指导,已是蓬荜生辉。”高百诗客气道。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雨桥康便显得有些不耐,起身道:“父亲,若无事,孩儿先告退了,还有些琐事。”说完,也不等雨庆武点头,对高百诗随意一拱手,便转身离开了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