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达人曹和穆菲菲，关上后院侧门的那一刹那，赫红莲脸上强撑的平静笑容瞬间崩塌。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没有消息的时候，还能用“他定是已安全抵达”来安慰自己。可当确凿的消息传来——他仍在城内，生死未卜，踪迹成谜——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恐惧和无力感，便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抽空了她方才待客时所有的精气神。
咫尺天涯。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冰冷刺骨。
雨莞城这么大，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甄十三那些人像猎狗一样搜寻着……庄聂，你能藏在哪里？受伤了吗？有东西吃吗？夜里冷吗？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
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世界仿佛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边的灰暗和令人窒息的担忧。什么凝香阁的生意，什么胭脂水粉的香气，什么未来的打算，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没有庄聂的下落，她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期待，还有什么勇气去面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
过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眼眶酸涩得流不出泪，赫红莲才勉强扶着门板站起来。她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揉散那份灰败，但收效甚微。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糟透了，但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她推开侧门，低着头，快步穿过连接后院与前堂的廊道。廊下几个正在擦拭摆设、小声聊天的伙计丫鬟看到她过来，立刻噤声，恭敬地站到一旁：“老板娘。”
赫红莲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径直走进了前堂。
她这一出现，前堂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算盘声、擦拭声，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陡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她身上。
只见他们平日里总是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处事利落的老板娘，此刻虽然衣着依旧整齐，发髻也未散乱，但那张脸却苍白得吓人，眼圈微微泛红，眼眸低垂，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沮丧与失魂落魄之中。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巡视铺面、检查货品，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后面，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默默坐下，单手支颐，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街景，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老板娘这是……”一个年轻的学徒忍不住小声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掌柜瞪了回去。
“噤声！干活！”老掌柜低斥，但自己也忍不住担忧地瞟了赫红莲好几眼。前几天老板娘还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春风笑意，怎么接待了两位客人后，转眼就变成这副模样？那两位客人……看着不像恶人，究竟说了什么，还是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在前堂各个角落响起，虽然压得极低。
“老板娘是不是病了？”
“看着不像病，像是……伤心事？”
“会不会是家里……”
“别瞎猜！做好自己的事！”
在前堂另一侧靠窗的账台旁，袁英夏和小美也看到了赫红莲的异样。他们刚刚核对完一批新到胭脂的账目，小美正指着账本上一处细微的出入向袁英夏请教。
“袁哥哥，你看这里，进货量是三十盒，但入库记录旁边这个批注……咦？”小美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顺着袁英夏忽然凝滞的目光，也看到了柜台后那个落寞的身影。
十三岁的少女，心思或许不如成人曲折，但对情绪的感知却往往直接而敏锐。小美几乎立刻捕捉到了赫红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悲伤与无助。她想起自己被救出罪奴营后，赫红莲像亲姐姐一样收留她、教她识字算账、给她温暖干净的住处和衣物，那份感激与亲近早已深植心底。
“老板娘她……”小美放下账本，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担忧，“她看起来好难过。刚才那两位客人走后，她就一直没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袁英夏也从赫红莲巨大的情绪反差中回过神来。他比小美年长几岁，在初中学校的经历让他习惯性地更加谨慎，甚至有些过度保护自己。看到赫红莲的样子，他第一反应不是上前关心，而是下意识地分析：能让老板娘这样精明强干的人都瞬间崩溃的事情，一定非常严重，非常麻烦。自己和小美不过是她好心收留的学徒，身份低微，能力有限，贸然凑上去，不仅可能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因为不懂规矩、触碰了老板娘的伤心处而惹来斥责，甚至给本就心情糟糕的老板娘增添烦扰。
他在学校和街头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形——无论是老师对同学，还是老板对下属，大人物心情不好时，小角色凑上去往往就成了出气筒。
于是，他拉住了下意识想要过去的小美，低声道：“小美，别去。老板娘……应该是遇到了很棘手、很让她伤心的事情。咱们这时候过去，问也不好，不问也不好，反而让她更不自在。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别给她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小美转过头，看着袁英夏。少年脸上是真诚的担忧，但也带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过于小心的退缩。
——
转眼间，暑气最盛的七月流火般过去，日历翻到了八月初。北关城堡内，一种不同于备战紧张感的、带着热烈与竞争气息的氛围，开始悄然弥漫。
每年的八月初八，是城堡延续了数十年的“秋试”之日，后来渐渐演变成一场面向城堡所有武装人员及年轻弟子的“切磋大赛”。这不仅是检验一年来武艺进益的考校，更是一场关乎荣誉的盛会。胜者将被授予“北关魁首”的称号，获得城堡资源倾斜的奖励，更重要的是那份实打实的荣耀。按照铁打的规矩，堡主汤关师、堂主楚颖、总管凤依雨这等身份的首领，以及楚焚岚、各营武教头这些头领级人物，均不参赛，以示公允，也将舞台留给年轻人。不过，高家四侠中的老四高百烈是个例外，他虽身份特殊，但年纪尚轻，且是城堡年轻一代的标杆，历来都是赛事的参与者与焦点。
上一届的“北关魁首”，正是时年十七岁的高百烈。那一战，他凭借初露锋芒的“龙纹念气”与家传剑法，连败数位好手，最后在决赛中仅十招便打败了持剑的黑马弟子，实至名归。
练武场上，剑风呼啸。高百烈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滑落，手中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重剑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却又在关键时刻巧妙收束，显露出精妙的控制力。陪练的几名护卫轮番上前，却都在十招内被他寻隙“击倒”，虽点到为止，也足以让人心惊。
“歇会儿吧，百烈。”胡泽平递过汗巾和温水，眼中带着赞叹。他来到城堡已有时日，与高百烈朝夕相处，共同修炼，深知这位兄弟天赋之高、练功之刻苦。
高百烈接过水囊猛灌几口，抹了把脸，嘿嘿一笑：“不行啊，日子快到了，得抓紧。胡兄，你瞧我这‘撼山式’是不是比上月又稳了些？”
“何止稳了，力道收放更自如了。”胡泽平真心赞道，随即问，“这比武……很重要？”
“那当然！”高百烈眼睛发亮，拉着胡泽平在场地边坐下，“八月初八，‘秋试’大赛，算是咱们城堡自个儿最大的热闹。赢了就是‘北关魁首’，名头响当当！去年侥幸拿了个第一，今年压力可不小，多少人盯着呢。再说了，这也是检验自己这一年到底长进了多少的好机会。”
胡泽平闻言，心中也泛起波澜。他本是青龙堂出身，又随复国队历练，骨子里对武艺较量也有渴望。“听起来……很有意思。不知，像我这样的，可否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