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民宿，许一宁和孟月订的是一个套间，两人舍不得睡，一起穿着睡衣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聊天。
“月月，你觉得我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许一宁拨弄着手里的盲盒玩偶，虽然这一只也很可爱，但终归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前半生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亲人，好不容易被父母找回家，却发现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一起生活二十年的女儿。然后遇到喜欢的人，却发现喜欢的人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为什么总是活得这么……这么闲鱼。”
父母是二手的，感情也是二手的，得到的一切都是别人不要的。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就经常收到别人不要的二手物资，穿别的孩子不要的鞋子，玩别的孩子不要的玩具，长大了以后还是不能幸免。
因为我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独一份的偏爱，我就只配将就吗。
许一宁记得有那么一句话，说是没吃过糖的人，得到一小点糖就会感到满足，仿佛得到了全世界。
她很不喜欢这句话。
“快别这么说，你看我，连二手父母和二手恋人都没有呢。”
孟月从桌上拆了一包零食，递给许一宁：
“这话怎么说起来怪怪的，总之，哎，咱俩可以去音乐节看二手玫瑰的演出，感觉很应景。”
“而且你爸爸妈妈蛮好的，至少给钱很大方，不提感情，不考虑一手二手，这条件都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父母了。”
“资助嘛，或者说，捐助，补偿，并不需要付出情感投入，我们福利院长大的人对于这种模式的关心很熟悉。”
许一宁靠着沙发，她也知道自己不知足：
“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但和他们相处的过程对我而言很煎熬。我就是……我就是没办法忽略那些……”
“你记得吗，当初我回到许家之后，许愿就自己离开了嘛。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一直都好好地保存着家里和许愿相关的所有东西和成长痕迹，家里的饭菜永远都是许愿喜欢的，她们一直在等着许愿回家。如果你在这样的家里生活，你会觉得那是你的家吗。”
“二十年的感情基础摆在那里，我能理解，我也觉得许愿应该回家，她和爸爸妈妈是在情感上相互选择的，就算没有血缘，她也永远都是他们的女儿。”
“我以前年纪小，总是对他们抱有幻想，总觉得再等一等，再坚持一下，我和他们的感情就会变好。但你看，事实就是，我不是一个很会爱人的人，她们应该也对我很失望吧。”
“其实你都没有和他们聊过吧。”孟月不用猜就知道，她又在心里自己偷偷别扭了。
“聊没聊过都不会改变，我想要的就是只会疼爱我的父母，心里眼里都没有别的孩子的，只有我。既然不行，那就不要了。”
“我虽然很缺爱，但也不想将就。”
“你呢，你怎么想？”
“姐妹，我在世界上的亲人就只有你。”孟月伸手给她比了个心。
院长妈妈说，福利院的孩子要互帮互助，孟月和许一宁在小学中学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
许一宁好像有那个被欺负型人格，谁看了她都想欺负她一下。小学低年级，班里的所有男生都在捉弄许一宁，扯乱她的头发，往她的书包里丢垃圾，许一宁总是哭，哭了之后又会被老师责骂。
升到高年级，孟月的个子长得很快，穿着个性的衣服，已经是学校里的女混混了，她很早熟，才小学五年级就抽烟喝酒烫卷发，约会、和校霸打架，她每天在课堂最后一排吃零食、睡觉，看小说，几乎不怎么听讲。
那个年纪的孟月最喜欢说各种骂妈的脏话，因为她没妈，所以骂起别人的妈就格外起劲。作为孤儿，她在吵架和打架这方面屡战屡胜，心理素质极好，没有软肋。
她比许一宁更早找到了保护自己和对抗世界的方式，这一招确实很管用，至少在学校没人敢欺负她，老师们也不管她，其他同学见了她也都绕道走。
孤儿嘛，烂命一条，天不怕地不怕，和人吵架打架都是下死手，本着该死的幸福者避让原则，所有人都让着她。
许一宁很羡慕地观察着她的变化，她开始和孟月在课间一起去洗手间、一起聊天，从此有了靠山，在学校里没人再敢欺负她。
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孟月，孟月和人谈恋爱，她就在旁边帮她们拿着书包，还自愿帮她们写作业。
“她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姐妹，她一个人容易被欺负，所以跟着我。”
许一宁始终都没什么个性，内向又无趣，在学校里没收到过礼物或情书，没有任何人和她表白过。孟月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都说没有。
她就这么平平淡淡死人微活地长大了，没想到二十岁时人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许一宁被许家认回之后，孟月从来都没有主动找过她。
是许一宁每年假期从a国回南城来主动找孟月，孟月才和她一起出去吃饭，听她讲在a国的新生活。
许一宁和她说得最多的就是程秋子。
那时候的孟月虽然没见过程秋子，但听得出许一宁对她很是迷恋，很是喜欢，程秋子什么都会，程秋子什么都好，她记得许一宁说：
“我好喜欢她呀，她那么优秀那么厉害，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配得上她。”
“你也很好呀，别急着贬低自己。”孟月安慰她，“你都已经是许家大小姐了。”
“而且在你现在的圈子，比她优秀漂亮的人肯定有很多，你可以好好挑一挑，不一定非得是她。”
“不需要。程秋子就是最好的，我只喜欢程秋子。”
孟月每年假期都听不出许一宁和这位程秋子女士在关系上有任何进展，直到毕业后的某个假期，她得知许一宁和程秋子结婚了。
婚礼在a国的某处庄园举行，她的条件办不了美签，就算能去，她这种人出现在婚礼现场只会给许一宁丢脸，因此，她在心里默默祝福许一宁得偿所愿。
直到许一宁离婚，孟月也从未正式见过程秋子本人。程秋子也不太了解许一宁的朋友，许一宁从不主动提及和自己相关的任何事。
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视电影，喜欢什么牌子的衣服包包，喜欢猫还是狗，她从来不说。
两人在一起久了，程秋子通过观察和相处也能了解许多关于许一宁的二三事，但表象也只是表象，观察和猜测并不可靠。
许一宁从未对程秋子袒露给真实的自己，她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犹豫，可惜到最后也没有等到某个让她放下戒备的契机。
“你现在还会想她吗。”
“我尽量让自己不要想。”
就算程秋子对她没有多深的感情，两人也一起同床共枕睡了五年，许一宁已经在行动上很果决了，但在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想和她有关的种种回忆。
许一宁连续五年的生日愿望都一样，都是想要和程秋子长长久久在一起，
那么今年呢。
和程秋子分开后，一时间，许一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愿望了。
新年第一天，孟月睡到中午才醒，她披着衣服走出房间，看到许一宁正在小院里和民宿的老板娘聊天。
见到孟月出来，她连忙招呼她：
“孟月，快来。”
“老板娘说，等春节过后，她打算把这个民宿盘出去。她已经在大理经营民宿三年了，明年想去做点别的事。”
民宿现如今的亏损状态，并不赚钱，老板娘和她实话实说。许一宁对开民宿很感兴趣，她问了老板娘平日里的经营成本和转让费用，很是心动。
“你想嘎哈啊。”孟月看到老板娘满面笑容，心里一咯噔。
许一宁该不会被骗了吧。
许一宁现在人傻钱多，走到哪里都是一块大肥肉。
“我想把这个民宿接手过来，我们两个来经营。”
“小院门口的会客间，我想改成简餐咖啡店，剩下的房间还是做民宿。”
“你意思是要留在这里吗。”
孟月刚睡醒，她坐在椅子上，隐约记得自己在南城还有一份工作。
“是，我想把你也留在这里。”
她早就想把孟月从南城医院解救出来了，借这个机会正好。
做产科护士太累了，三班倒，一想到孟月在受这种苦，许一宁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谁都可以吃苦，但我的闺蜜不行。
“要是后面民宿不赚钱，你就跟我回许氏工作，或者再开别的店，或者你想做什么都行，钱我出。反正我不想你在医院照顾那些人，太辛苦了。”
开民宿虽然也会辛苦，但至少是自己当老板，雇人工作，有话语权，不用在职场上受气。
许一宁手里有不少钱，她刚好也想换一种生活方式，云城一年四季都在开花，阳光明媚，不像南城，一年四季都阴雨绵绵。
孟月半天没说话，她心里一沉。
“是不是我这个决定太突然了，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让你过得开心舒服些。”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像在做梦。”孟月不说话，纯属是被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这么好的生活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做民宿吗。”没有孟月，许一宁一个人做不来。
“那可太愿意了，你要是决定了，等年后我就回去辞职、退房，和南城医院说拜拜。”
“但是话说回来，万一亏本了怎么办。”云城的旅游业已经不如以前行情好了，孟月有些担心。
虽然许一宁不差钱，她也不想让许一宁亏钱。
“那你觉得这钱我是直接给你好，还是投资和你一起做民宿比较好？”直接给你钱也行，那样就不存在亏本了。
许一宁刚离婚，急需花一大笔钱来舒缓心情。
“那还是一起做民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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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