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以后,河西洛水城
祁晏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校场上几十个人捉对厮杀,手中拿着一只酒杯,里面的酒水已经喝干净了,没有续上新的。
这是孙长赢在洛水城外的一个庄子,离他的军营不过半个时辰左右的路程,他已经在这里困了一个多月了,几乎是在他到了洛水城就被困在这里了。
不过,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倒是差不多。
他们一行人离开京都以后,就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往这边赶,一直到距离洛水城不过两三天的时候,他才安排停下来休整,然后将大部分的清远军从队伍中剥离,让清远军的一名副将带着这些人绕路回了河西祁氏祖地。
他和剩下的这些人兵分三路,进了洛水城。
其中他带着十多名护卫,直接进了孙长赢的军营,然后就被卸了兵器带到了这里,离和和沈六一路,应该还没有进洛水城,祁晏给他们的命令是,务必找到洛水城隐藏着的鸽房或者是枭鸟。
醒过来的顾颂和玉楼泱一路,他们两个想办法混进孙长赢的军营,负责摸清楚投靠孙长赢的都是什么人。
距离这个任务安排下去也差不多一个月了,昨天离和终于和他这边接上了头,让他不至于和这一个多月一样两眼一摸黑坐困愁城,所以今天他才有心情坐在这里喝酒看“武戏”。
当然,这“武戏”不看也不行。
孙长赢因为要“造反”,所以一天天的忙的找不着北了,一时半会儿实在顾不上他这边,但是又不能放着他不管,所以将他安置在这里以后,同时安排了三千多人的“护卫”在这里看着他。
所以整个庄子,前后院加起来满打满算几十间屋子,就住了他这一个“主人”,而三千多人的“护卫”里面,有职级的都不少于一百人,这些人走也不能走,练兵也没有地方。
层级低的还能在换班的时候去边上的山里转转,抓个兔子什么的,小队长以上的,却是绝对不能擅离职守的,时间一长,这些人便只能在他眼前表演“武戏”。
好在他实在无聊的时候也不挑这些,有的看总比干坐着发呆有意思。
“屋后面的桑葚是不是就要熟了?我闻见桑葚的味道了。”
祁晏将酒杯放到桌子上,对坐在他对面的人有气无力的说道。
实在不是他自己想这样子说话,实在是哪个正常人连喝一个多月的软筋散都没办法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坐在桌子边上的就是这支“护卫队”的首领,孙长赢手下的一名副将,做事情一板一眼的,长年累月地冷着一张脸,但是岁数却不大,祁晏看着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这应该是孙长赢最心腹的一名下属,如果不是他样貌实在太好,孙长赢怎么都不可能生出这么一个子孙来,祁晏都怀疑这是孙长赢的子孙辈。
“殿下说什么胡话呢,就是桑葚真熟了,也没什么味道。”那名副将回道,看都没看祁晏一眼。
祁晏“哼”了一声,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酒色和他以前喝过的很不一样,是一种极漂亮的紫红色。
这也是他问屋后面的桑葚熟没熟的缘由之一,如果有新鲜的桑葚配这种桑葚酒,说不定酒的口味能没这么涩口。
“没熟就没熟吧。就是你们提供的酒能不能换一换?早就听闻这边的梅子青是一绝,什么时候弄一点过来尝尝?”
他微微侧了下头,语气略有些绵软,听着竟然有些撒娇的意思。
他对面一直神色不动的副将忽然打了个激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边没有梅子青。”
祁晏又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的桑葚酒,说道:“我虽然是第一次来河西,但是老家的梅子青还是记得清楚的。”
他伸手撑住了头,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厮杀场面:“我老师生前很少喝酒,也就只有老家的梅子青,每年会喝一两杯。”
那名副将不由地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说道:“殿下估计是记错了。河西确实有梅子青酒,只是洛水城却是不产的,这边干旱,雨水少,结的梅子又苦又涩,酿不出好酒来。”
祁晏微微楞了一下。
孙长赢的这名副将,这还是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一个多月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副将神色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祁晏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只是问个名字,怎么他反应这么大。
“你不想说那就算了。”他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说道。
“姬影。”副将说道。
祁晏脸色瞬间一变。
昭国立国不过二十多年,他还不至于连上一朝的国姓都忘记,更何况孙长赢原先的身份,由不得他不多想,只是这个名字……
他脸上神色一脸多变,最后问道:“你是前朝遗脉?”
孙长赢现在这个架势,难不成真的是看着有机可乘,所以准备重建焱朝?
不过,孙长赢看着也不像傻子啊?正常人谁能觉得现在是起兵复国的好时机?荀清新临皇位,他们祁氏也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没地方撒呢。
姬影微微垂下了眸子,淡淡道:“你们祁氏攻进皇宫,拿着姬氏的族谱,清点姬氏族人的时候,看出来少人了吗?”
祁晏眸光微动,一时间还是拿不定主意。
当年清点姬氏族人的是先祖和国师,先祖他不清楚,但是国师绝对是心细如发的人,绝对不可能出现漏掉前朝某一脉皇族这样的大事,但是姬影的岁数……
他看着和荀清岁数差不多,也就是说,祁氏攻进皇宫的时候,正是他出生前后,但是不管是前是后,姬氏族谱上还真有可能没有这个孩子,或者是有他的名字,但是用其他岁数相近的替换掉了。
他当年即使被生下来了,岁数也不会太大,一个没长开的婴儿,还真分不清楚谁是谁。
“不过……”姬影看着祁晏。
祁晏也看着他,神色第一次认真起来。
“我不是姬氏遗脉。”姬影淡淡说道。
祁晏神色并没有好看多少,能在这个地方姓姬的人,即使不是前朝遗脉,也绝对和前朝牵连颇深。
这样的人,和祁氏的血仇只会比荀清更深,还没有荀清和祁氏那么多的牵扯。
但不管怎么说,孙长赢这次绝对是准备一条路走到黑了。
“姬副将,幸会。”祁晏给自己倒了杯酒,向他举了举杯。
他神色渐渐软和起来,又恢复了这些天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撑着额头,看着外面。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孙将军最近一段时间很忙吗?有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了。”
孙长赢自然是不可能将他往这边一放,就再也不管了的,不管怎么说,身为祁氏原先的皇太子,他现在虽然落魄了,但是基本的利用价值还是有的。
更何况孙长赢起兵还用的是他的旗号。
所以刚开始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孙长赢还是经常过来“看”他的,只是这段时间,差不多十多天了,孙长赢一直没有露面。
昨天离和安排进来的人也只是第一次探路的,并没有和他说太多外面的事情,而且他们并没有多少单独相处的时间。
“将军和殿下商量的事情,殿下这是考虑好了?”姬影问道。
祁晏微微歪了下头:“商量的事情?什么事情?”
姬影也不在意,淡淡道:“将军觉得应该过来了自然就过来了。当然,如果殿下有什么需要末将转达的,也可以和末将说。”
祁晏微微牵动唇角笑了一下,把玩着粗陶的酒杯,道:“只是闲着无聊,关心一下本殿的‘大业’。如果哪天京都又请我去做皇帝了,我这还没有准备,岂不落了孙将军的面子。”
姬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殿下既然猜到了将军的打算,为什么还要专门跑过来束手就擒呢?”
祁晏眸子微微垂落,道:“孙将军什么打算?我这还等着过几个月打回京都当皇帝呢。”
他又喝了一口酒,不过酒刚一入喉,他就忍不住叹了声气。
其实如果不是太不自由,这段日子他过的还是非常不不错的。
每天的早课晚课全部停了,也没有满桌的案牍劳形,饭菜虽然一般,但是也能入口,睡的地方自然是比不上京都的,不过却比京都静谧凉爽,其余事情也有下人使唤,每天还能看看“武戏”,喝点小酒,调戏一下姬副将。
他出生到现在二十年出头,除了特别小的时候,实在是没有比现在更闲适的时候了。
姬影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