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活下来。”
楼卿冲进森林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渐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干脆利落的掐断。
尖啸、哭喊、撕裂般的情绪，全都停在他迈进树影的那一步后，仿佛这片森林自带一道隔音的门。
枝叶在头顶合拢，光线迅速变暗，空气里混进了潮湿的木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
像是腐烂的花。
他跑了几步，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才猛的意识到不对——太安静了，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落叶吞掉，只剩下闷闷的回响。
楼卿猛地停下，撑着膝盖喘气，胸口那朵白玫瑰还在发热，不是灼烧，更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留下的余温。
他抬手按了按，指腹触到花瓣的边缘，心里一阵发紧。
“你跑得太快了。”
声音在前方响起，柔和的，像是从树影里长出来的。
楼卿抬头，树根交错的空地中央，身穿蓝袍的小精灵正坐在一截倒木上，它的姿态太放松了，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你不该来这里。”它说。
楼卿冷笑了一声，该来的时候不来，现在弄出这么深沉的摸样，唬弄鬼呢。
“那你可得跟我腿商量。”
小精灵看着他，腰背更加佝偻，扭曲手臂交叠，一幅“精灵思考者”。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它的脸上，有一种滑稽的可笑。
“你已经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我知道。”楼卿直起身，“所以不知道你还会给我什么惊喜。”
小精灵静静的看着他，“那不是给你看的，那是她留下的。”
“我知道，白玫瑰。”楼卿顺口接上。
小精灵点头，“她只是想活下来。”
“对对对，靠别人死。”楼卿补充。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像是这句话，踩到了某条被默认忽略的线。
“她当时很害怕，”小精灵换了一种说法，“而你现在，也一样。”
楼卿嗤笑，“你们是不是共享台词库？这话我今天听得有点多”
小精灵站起身，鼻翼翕张，朝他走近一步。
森林在它身后缓缓合拢，像是听懂了它的话。
“你已经站在她的位置上了，妈妈看不见红玫瑰，却看得见你。”循循善诱的话语在楼卿耳边响起，这不是惩罚，是——偏爱”，在最后的落尾还矫揉造作的停顿一下。
楼卿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尚未干透的污泥，颜色很深，像血，又像陈旧的痕迹。
“那偏爱可真脏。”
小精灵没有反驳，它只是伸出手，“留下来吧，继续这个世界,白玫瑰会一直在，你也会。”
楼卿抬眼，看着它，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带点疲惫、却仍然嘴欠的笑。
“你知道熊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小精灵一顿，显然他没想到熊可以插空进来发言一波。
“他说，童话不该靠仇恨续命,”楼卿耸了耸肩,“虽然他说话慢得要命,但我觉得，有点道理”
森林深处，枝叶开始轻轻摇晃。
“你不必现在回答。”小精灵说，“故事，会等你。”
楼卿看着它，嘴角勾起,“那你也记住一句,我这个人吧——最烦别人，替我安排结局。”
说完，楼卿不再看它，朝前方刚迈出一步，脚下的落叶忽然塌陷了一下。
不是陷阱，更像是地面轻微地、礼貌地调整了高度，好让他站得不太稳。
他皱了下眉，又往前走，前方的树却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不是猛地移动，而是像画面刷新时，背景被往左拖了一点点。
楼卿停住，回头，来时的路，不见了，是被藤蔓封住，也不是被黑暗吞没。
只是很自然地，变成了一片他没走过的树林。
“喂，”楼卿看向小精灵，“你们这森林，是会自己整理导航吗？”
小精灵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它只是记得，该把你送到哪里。”
“听着就很不吉利，”楼卿吊儿郎当的说。
他换了个方向走，三步之后，脚下的泥土变软，颜色变浅，带着一点熟悉的白。
像被人反复踩过，又反复掩埋，第四步，他闻到了味道——玫瑰的香。
楼卿停下，“不是吧，我都跑这么远了，你们还给我原路退货？”
小精灵嗬嗬一笑，“你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森林深处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枝条摩擦，像是有人在替他拨开障碍，又在他身后悄悄合拢。
每走一步，光线就亮一点，白色开始出现，树干上，地面上，甚至空气里。
像是有人往森林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粉。
“你有没有发现。”小精灵忽然说，“你越反抗，这里就越清晰。”
楼卿低头，裙摆上的污泥正在褪色，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被覆盖，白色重新爬了上来。
“我不太喜欢这种‘越挣扎越干净’的设定。”楼卿低声说。
他忽然想起熊说的话：你已经开始被同化了。
前方，树林豁然开朗，熟悉的花园轮廓，从树影后浮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像是被森林临时拼出来的一角。
玫瑰还在那里，土已经被重新抚平，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
“它们在等你，”小精灵令人作呕的声音在后面传来，“等你站回原位。”
楼卿站在林缘，没有再往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得过分，不像是刚从泥里挖过土的人。
“你知道最恶心的地方是哪吗？”
他忽然开口，“不是眼球，不是肉块。”
楼卿抬头，笑了一下，“是你们连‘逃跑’都帮我设计好了结局。”
森林轻轻一震。花园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尖啸声。
“妈妈”在呼唤他，“白玫瑰——”
那声音被风送过来，温柔又迫切，像是在叫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
小精灵向他伸出手，“回来吧，这里，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楼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这句话，说得特别像真的。”
森林的枝叶开始收紧，退路，被彻底抹平，而前方，只剩下一条——通往白玫瑰的位置。
第五次。
沈朔站在木屋前的时候，没有再去想“这一次会不会死”，这个问题，在前四次里已经被问烂了。
正面杀，会死；偷袭杀，会死；埋伏杀，会死；躲在床底，刺瞎狼的一只眼睛，照样会死。
他已经很清楚了，不是他不够快，也不是不够狠，是这条路本身，就不通。
他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酒瓶安静地躺在里面，玻璃壁上映着模糊的光。
沈朔盯着那道反光，忽然想起楼卿。
在深林里，头发长长的，穿着一件白裙子，却依然嘴碎得要命的楼卿。
当时他们的重逢短得离谱，应该是被系统打了补丁的bug。
楼卿依然笑得没心没肺，只是眼下压着明显的疲惫，脸色苍白如纸。
即使他还在强撑，但沈朔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这打扮是小红帽吧？”
语气轻松，像在调侃，但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他在确认。
“重点就是，童话里的狼，从来不是被小红帽杀的。”
“要么猎人，要么自己作死。”
“你要是非想自己动手——”
楼卿压低了声音，笑的不太正经，“那你得先想办法，让它别当狼。”
沈朔当时没对此发表看法，只是看着他，像以前一样提醒他别碎嘴。
啧，忘记问他死了几次，沈朔心想，不过应该比我多，而且肯定吓死了，毕竟眼眶都吓红了。
楼卿的提示沈朔记住了，像小时候那样，把楼卿说过的话，放在心里某个不会丢的位置。
于是第五次，他站在屋外，没有拔刀。
他敲门，“咚。”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那一刻，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前四次的死亡，而是楼卿那句，带着点不负责任的轻佻——让它别当狼。
屋里传来脚步声，“谁啊……”
沈朔站得很稳，“我。”
门开了，狼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尾巴拖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看向篮子，酒瓶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个正确答案。
沈朔把篮子递过去，他说，“带了酒。”
狼笑了。
那一刻，沈朔突然明白了，不是酒让狼放松。
是童话允许这一刻发生，狼喝酒，是被写进规则里的，就像小红帽会敲门一样自然。
他没有再多想。
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狼趴在桌边的时候，已经不太像狼了。酒顺着它的喉咙灌下去，气味在屋里发酵，发甜，发腻。它的耳朵垂下来，原本警觉的角度慢慢塌掉，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距，像是看着沈朔，又像是只看见桌上的空杯。
呼吸变得沉重，一下一下，每一次起伏，都慢半拍。
沈朔站着，没有靠近。
他在等，等它完全不再属于“狼”这个身份。
第四次死亡的时候，他躲在床底，刺瞎了它的一只眼睛，那一刻他很清楚，刀是扎进去了，可下一秒，爪子就抓住了他，不是愤怒，是捕食。
狼从来不需要愤怒，只需要确认，在规则之下，你是可以被撕碎的。
现在不一样了，狼抬起爪子，没站稳，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不舒服，像是某种东西在腐烂。
于是他走过去，脚步很轻。
他站在狼的侧后方，这个角度，是它最不该失去警惕的位置。
沈朔却没有立刻拔刀，他看着狼：
看着曾经在屋子里撕碎他喉咙的嘴；看着那双在黑暗里盯住他的眼睛。
现在，它们只是两团浑浊的影子，沈朔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它已经没有能力反击了。
不是可能，是已经。
沈朔开始行动。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之前和楼卿玩游戏时那句轻描淡写的总结：
“你别老想着赢，想想怎么，让它输得合理。”
刀落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