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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离开

第二日,对着镜子摆弄眼下那两块淡淡的黑眼圈的沂绪不太开心地撇了撇嘴,发誓以后若无极特殊情况,再也不会熬夜了。

那一页离职申请写到后半夜,等最后一字落笔后他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睁眼天已大亮,这是他头回在办公室过夜,睡醒之后腰酸背痛,连带着脖颈也僵硬了许多。

山姥切长义从他身后推门进来,奇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再收回,“你在看什么……等很久了吗?”

见他到来,没有被撞个现行的尴尬,沂绪放下手,把横在桌上的镜子挪开。

“山姥切殿,日安。”

又来。山姥切长义已对他这一成不变的清晨问候彻底免疫了,简单应了一声算作回应,“日安。”

桌上的茶盏今天换成了另一套更为精致的样式,他神色复杂地放下公文包,余光瞄了一眼还在偷偷往镜子那里瞧的人。

到底在看什么啊?他视力很好,即使如此也不觉得这个人类脸上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甚至应该说是很完美更合适一点。

睡了不过区区几个小时,沂绪伸了个懒腰,却一点也没感到困意。他脑袋半垂着,抬起一只眼睛看长义在窗边坐下,自然而然地端起了瓷杯。

半小时后,当墙上的指针终于转向他预计好的方位,沂绪离开房间,带着他提前写好的申请书,去到了人事部。

——迎面对上了坐在桌后的鹤丸国永。

“所以,你真的确定要从特殊保密局离职了?”

白发付丧神从他手里接过这两张标题用黑体加粗的文字书写而成的申请书,不由得惊讶,“为什么?”

这振鹤丸国永的出场率实在是太高了。刚过上班点没多久,正式把离职请求递交到人事部的、站在负责人面前的沂绪在心里扶额。对面还是熟悉的那一振刀,他甚至不知道这一类的事务对方也有在参与处理。

算了,人事部那些职员本就身兼数职,他也不是第一天遇到。

“保密局的工作,我不太能适应得来。”虽然文档上写过了离职的理由,他还是又和对方解释了一遍:“我的各项特征与成绩,是符合申请标准的吧。”

“这方面确实没问题啦……”

“别的都可以理解,可是这振山姥切长义……”他的指尖在申请书上一点,落在这振打刀的名字上,“他任职似乎才不到一周时间,你就已经与他亲近到想要带他离开了吗?”

“别怪我没提醒你,他……”

话到嘴边,鹤丸国永仿若被什么卡了一下,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无事发生般生硬地转了话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照理说申请本丸的流程中,是没有盘问这一步骤的,可他实在太过好奇,仗着这位熟悉的银白色头发的青年脾气好,按耐再三还是不禁问出了口。

在他变得遗憾的注视下,沂绪摇了摇头,“你相信眼缘吗?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你是会信这个的人吗?”

“说不定呢。”

“好吧。”总觉得这个人类在诓人,但是鹤丸国永拿他毫无办法,只好妥协地收回视线,“他同意的话,你之后再带他来这里补一个手续,就没问题了。”

“多谢。”

取下胸前印有特殊保密局标记的胸牌,沂绪收起盖好章的文档复印件。

-

到了午休时间,沂绪破天荒地没有前去食堂,而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观察着打刀的一举一动,对方不仅毫无要起身外出的意思,连一点休息都苗头都瞧不出来。

他酝酿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叫他:“山姥切殿。”

长义笔尖一顿,侧过身,“什么事?”

“多余的工作留到之后吧,休息的时间就应该好好利用啊。”沂绪笑道:“抱歉,我想跟你聊聊天,可以吗?”

“……”

写到一半的内容确实算不上重要,长义凝滞两秒,起身坐到了他书桌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沂绪亲自给两人都添了茶水。

“我想问的是,山姥切殿还记得你的上一任审神者,是什么样的人吗?”

直接越过了是否曾有过审神者的问题,进而询问对方的为人,等同于已有近一百的把握确定他从前有去到过另一个主君的本丸。

尽管心里已经对于即将迎来的提问有了预期,山姥切长义还是不可避免地抿紧了唇,浑身散发着应激般抗拒的气息。

沂绪倒也没真的期待他会给出答复。

原本就是闲聊的轻松气氛,没必要搞得太紧张。

他没有忘掉掩盖在这振长义美丽的外表之下那些自初见就展露的异常,至于究竟是记忆有损还是另有隐情,他都还有很多时间去探求长义的答案。

耐心地等了须臾,沂绪见好就收地换了一个问题:“当日,山姥切殿为什么会出现在档案室呢?”

不同于大多数人,山姥切长义思考的时候瞳孔会略微向下移动,“睁眼之时,就在那处地方了,再往前的事情我尚且不清楚。”

两人默契地共同隐去了后续那句“审神者”的话题,沂绪不禁去想,如果当初先一步来到档案所的不是他,事情的一切发展恐怕与如今会有着天差地别。他竟然打从心底里不希望是这样的走向。

“你专程留下我,就是为了问这些琐事吗?”

“倒也不是。”

“我有点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毕竟这些天里,你大多数时间都不太喜欢我的靠近。”沂绪眼睛朝着长义身侧的空地上瞟,从对面的角度看过来,竟从那微颤的眼睫中品出一抹委屈之意。他接着问:“是讨厌我吗?”

讨厌?

不对,分明不是那样的情绪。山姥切长义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词,他只是在最初那段时日,因为对方循规蹈矩,只知道按照标准化的举措来关照自己而感到一点点不满而已。

在他都没有感知到的情况下,自己竟然已将这句真心话毫不犹豫地吐露了出来。

等到打刀反应过来情急之下说出了什么,一片薄红渐渐染上耳尖,于是他不再掩饰了,略带着一丝可称“自暴自弃”的感觉,再次重申他不是讨厌的意思。

“……真是够了。”明明就没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长义的激动并没有在外表上显著体现,同他相比,对面的这个人类也确实显得太平静了点。

“我知道了。”

一连串的对话下来,沂绪桌下的腿都没有抖过一次,忽略他的面部表情,连一丝紧张或不满都看不出来。听完山姥切长义说的话,沂绪欣然点点头,在内心无声地对自己打了一个勾。

他早就说过了,应对不同性格的个体,要用上不同类型的方法。

这样就好,他已然得到了最想要的回答。

也是从现在起,他可以用更加坦然和情愿的态度,去面对接下来自己要做出的选择和邀请了。

该说是庆幸吗?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沂绪轻轻一拍掌,撑着桌子站起,取下挂在椅背的外套披上,“长义君,谢谢你,我很开心。”

“你……”

山姥切长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挣扎着,在沂绪回身之际骤然叫住他,一只手把腿侧的衣物死死攥住,细腻平整的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他纠结了太久,最后咬紧牙,堪堪从唇齿间挤出一句:“……算了。”

打刀突如其来的泄力,让他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他知道山姥切长义在想什么,自己追问了他的过去,他或许也同样在好奇着自己。因为面前付丧神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询问的字眼都咬出了大半,最终被理智与原则唤醒,转过身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沂绪眉梢微挑,他其实并不介意旁人探究他曾经的经历。

但是这个问题,无论面前站着的人是谁,他都的确是无法回答。

因为有关现世的记忆,已经不存在于他的脑海当中了。

他过去所有的回忆,都是从五年前来到时政的那天开始的。从前也曾在意过自己的身世,彼时陪伴在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他的大脑受过很严重的刺激,因自我保护机制而暂时封闭,日后偶遇契机,能想起来也不是没有概率。

所以,他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

“长义,我决定暂时离职了。”

当傍晚的太阳逐渐隐去,透过窗帘照进屋内的日光染上了澄黄,沂绪搁下手中的笔,彻底完成了上午交接给他最后的文件整理后,盯着山姥切长义的背影,突然开口。

“在时政朝九晚五这么多年,我也偶尔想尝试过过清闲的日子。”

“我的离职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而在上午,我也收到了本丸创立申请的许可,最早明天就可以离开。”

决定已经完全做好,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更何况,沂绪也不认为,自己会因为现在的这个选择而感到后悔。

唯一值得他在意的,就是这一振自始至终神秘莫测的长义。他因自己而在时政任职,又曾经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叫过自己一声“主君”,所以应当为对方负起责任才对。

或许正因如此,他无法放心独留长义在此,也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不告而辞。

那一句写作眼缘读作缘分的理由,不是他应付别人的谎言。

辞职信与审神者申请一同递交时,沂绪紧攥着纸页的边沿,将那处生生蹭出了几道深刻的痕迹。

“那么,长义——”

隔着一张办公桌,沂绪站起身来,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衣领,笑着转向了银发打刀的方向,那双明亮深邃的蓝色眼睛,宛若波涛汹涌的汪洋,一瞬将他吸了进去。

而后不经一丝踌躇地,沂绪朝着他伸出了手。

“你还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