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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决定

这一振山姥切长义实在是很难伺候。

作为他的半个“上司”,沂绪在和对方度过了朝夕相处的两天后,认真地得出了这个他不愿接受的结论。

在他接触过的时政的山姥切长义里面,这位绝对是稳居于难以应付的榜首位,他过往应付人类与付丧神的经验仿佛一夜之间付诸东流,任职期间头次因不知如何处理关系而感到迷茫。

原因无他,这振本作长义仿佛生来就和他对着干似的。

时政的长义多数也是耿直的性格,美丽、高慢、自信又一丝不苟,他们的锋芒毕露并不显得无礼傲慢,相反,在面对任何人时都保持着礼貌得体、不卑不亢。

刚见面的那一阵还动不动就用“主君”来叫他,弄得他差点就要上论坛检索“如何和过于热情的付丧神相处”之类的内容了,过去了一天倒像是变了个性子似的。

是冷静下来,适应了环境,所以慢慢地找回了原本的意识吗?

沂绪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钢笔敲着面前沦为一张废纸的提案,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端坐在斜前方的银发付丧神。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就在今天早上,本着关心爱护同事的原则,他亲手挑选了自己最爱喝的口味的茶,在长义到来之前将冒着热气的茶盏放在对方桌上。

等到人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新出现的东西。

手里的文档书写到一半,沂绪抬起头,追随着长义的行动路线,眼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桌案,伸手缓慢地端起了茶杯。背对着的方向,他无法看清长义的表情。

“山姥切殿,日安。”

“你……”

在长义开口之际,沂绪分出心思去想,从“主人”变成了直呼代称,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很快他就没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因为山姥切长义紧接着的下一句是:“这也是《审神者行为规范》里面的内容吗?”

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沂绪愣了几秒,想重申一次他不是审神者。

然而,他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山姥切长义的在意,也的的确确是手册的功效。他阅读、学习乃至编写了这一整套守则,才能将呵护他人的途径牢牢地刻印在脑中。

刚进入时政的付丧神,就已经对这个东西有所了解了吗?

“是,但……”

“我不需要。”

不需要吗?没有因为这冷淡的态度而感到气馁,沂绪歪着脑袋想了想,守则的第一页还加粗标明了,不用刀剑付丧神有着不同的喜好。既然这振长义个性特别,那么偏爱的东西可能也会有所差异,“难道说,你不喜欢这种口味的茶水吗?”

付丧神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沂绪没得到他的答复,注意力渐渐转向茶歇台罗列的各种口味的茶包,“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下次……”

“这种事情,我不需要。”

没说完的话被打断,长义再次用极为肯定和坚硬的语气拒绝了他,他不再摆弄那盏茶,把它搁置在桌子的角落,任飘逸而出的热雾在空气中挥散。

半晌,他才轻声道:“不要拿那套应付其他人的方法来对付我。”

把长义领回来后,自己这两天里怔愣的次数已超过了过去五年内的所有。沂绪“嗯”了一声,开始思索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在面对每一位新来的同事都会以这类方式招待的。

-

“所以说啊,就是这样。”

午饭时间,沂绪和云寂约在食堂见面,把这些天发生的经过都说给对方听。

代号为云寂的青年任职于历史防卫总部之下的技术部,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取下那副常年佩戴的金框眼镜,细密柔软的黑发丝贴着面颊,云寂随手拨弄两下,移开遮住视线的碎发。

他面色如常地听着,末了落下一句:“还真是一振极其渴望审神者的刀啊。”

沂绪对此不置可否。

“你就这么把他放在身边了?”云寂挑起一筷子绿叶菜送进口中,“一如既往的心软。”

“没办法啊。”

对他的这个评价已听到不知一次两次了,沂绪耸了耸肩。总不能放着那振异样的长义不管,留在身侧也不是坏事,虽然迄今为止都没有搞懂时政为何顺利地接受了这来路不明的刀剑,连流程性的盘问审核都没有走。

用筷子戳了戳碗中的鱼丸,云寂咬了一小口,撇撇嘴,“这个丸子煮得不好吃。”

“你上次才说过这句话,我还以为是你变了胃口。”

“哎……下回遇到这种事情就应该提醒我一下嘛。”咬过的食物再放回去到底不算礼貌,云寂苦着脸咽下去,又感叹道:“你记性可真好,我都不记得有拿过了。”

“你在特殊保密局,工作进行得顺利吗?”

云寂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那里的人整日不言苟笑,从早到晚都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很难想象究竟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唯一的好处是,报酬极为丰厚。

技术部人少,却也相对清闲。没有发生系统亦或通讯故障时,大多时间都留给他们自行安排了,从前沂绪还在教育部,两人办公的位置离得较近,他平日里没事还总喜欢来串门。

保密局确实忙碌,可他原本所在的部门,也并没好到哪去。

“还可以吧。”

也许顾忌着他还是“新人”,尚未将技术力需求高的任务交到他手上。

“上次网络通讯报修,我去了一趟你们那边向水丞上报情况,他们告知我水丞现在已不在技术部了,是真的吗?”

水丞曾是技术部专职维护时政网络的人员,沂绪早先收到他不少照顾。他抬起头,将整间食堂扫视了一趟,一无所获。

“啊,他上个月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这么突然。”

云寂补充道:“倒也不完全是,他递交了审神者申请,现在估计已经在自己的本丸养老了吧。”

“他前些天邀请我去那里小坐喝茶,结果不巧赶上周中最忙的一段时间,我答应了他,等过阵子要把这场会面补回来才好。”

这实在是一点征兆都没有。想到日后在时政能够经常见面的人又少了一个,沂绪张了张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不是还说过,觉得成为审神者比任职更加无趣吗?”

所有在时之政府担任公共职务的人类,入职之初都进行了细致的灵力审查测试,这也意味着他们皆具备任职审神者的资格。

“可能想法变了吧,指不定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一个不留神,一小块辣椒包裹在菜叶里面被他夹起来送进了嘴里,云寂当即端起了冰水,连喝好几口才缓过来,“你在教育部五年,这些事情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该清楚吗?

的确,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审神者,大家具有着不同的形态与性格,所培育出的本丸也能清晰地体现出他们所坚持的理念。其中不乏有曾在时政工作,后来选择了建立本丸的人。

有一个想法,在心底缓慢成型了。

“他呢?怎么样,他还适应现在的工作吗?”

话题转变得迅速,沂绪略想了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那位付丧神。

打刀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继而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在回忆中逐渐变得清晰。沂绪伸手扯过一张面巾纸,不假思索道:

“当然,他做得很好。”

——因为他可是山姥切长义。他在心里悄无声息地将后半句补全。

-

下午回到房间,推门而入就看见熟悉的打刀的背影。沂绪轻手轻脚地走进,过了一会儿,长义的桌边又悄悄地被送上了一盏茶。

长义分了个眼神过去,第一次他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这回端到桌上的是另一种味道的红茶。

沂绪还惦记着他提过不喜欢被像旁人那样千篇一律地对待,可提及与付丧神相处,他整个人仿佛被触及了底层代码一般,会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习以为常的方式牵着走。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偏离了守则规定的轨道,在对上长义的脸时,又变得处处束手束脚。

出乎意料的是,长义神色变化了一瞬,他的五指慢慢缩紧握成拳,在掌心印出一圈浅浅的甲痕。久到沂绪自顾自地以为他或是心情不佳不愿与自己对话,一只手伸过来,慢悠悠地把这贴着桌边放下的陶瓷杯揽到了身前。

没有直言拒绝,沂绪暗自松了口气,看来照着这个方向再接再厉是可行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对这振长义过分上心,其实从在时政见到第一振长义起,他就被这自信且优秀的检察官深深吸引,如同日常管理的关心中,早已掺杂着意识不到的私心。

真是奇怪,对于自己而言他的定位到底是什么呢?是同事、下属,亦或更为亲近的朋友?沂绪想了很久,默默地把这些答案从脑中划了去,好像都不太合适。

他蹭回书桌,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电脑。

时政内部的通讯网站上,一行突如其来的文字冲到了眼前。

「想要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本丸吗?」

这口吻很显然不应该出现在正式首页的版头,沂绪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果然看到这bug似的标题在屏幕上一闪而过,被这个月新入职人员公示的信息页取代。

抱着试探的心态,他移动了一下鼠标,点进审神者专属论坛。作为前任教育部职员,他的权限与身份并没有被撤销,仍可以在规定的范围内阅览这一部分内容。

和预想的情形一样,这句话稳稳当当出现在了热门论坛的第一页,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被好奇心驱使着,沂绪点进了这条被盖了无数楼的帖子

刹那间,数不胜数的楼层争先恐后地涌入。

半个小时后,山姥切长义小幅度地偏过头,审视着这个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响的人,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困惑。对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还虚虚搭在鼠标上,对着亮光的电脑显示屏发起了呆。

-

夜深了。

建筑内部的人员几乎走了个精光,留下任职夜班的零星几人与付丧神安静地分散在各处,沂绪探头朝外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走廊中竟看不见一个人影。

作为首批不推崇卷王文化的人员,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曾经是否有过深夜还主动留在办公所加班的经历,桌案上摊开的纸张之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如群蚁排衙,他盯着看了许久,往日灵光的大脑仿若被冻住,愣是无法加工任何输入的信息。

“……唉。”

沂绪向后一靠,两手蒙住脑袋,长长叹出一口气。

山姥切长义在他再三强烈要求下,已于一个小时之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说是用这个词形容,其实从他面上也看不出那些冗杂的情绪,想到对方紧紧蹙着眉将手放在门把上,迟迟不肯扣下的场景,沂绪轻轻笑出了声。

前些天和云寂交谈的话语,又一遍遍在脑中循环播放起来。

很巧合的是,由于近日针对时间溯行军讨伐的需求愈发强烈,时政也同样发布了关于提倡审神者任职的通知,现在还躺在他的收件箱最新一条里。

他也差不多,对这日复一日的乏味工作感到厌倦了。

没错,谁也不知道的是,沂绪长此以往披着的这张勤勉认真的外壳之下,深深藏着一个向往慢速悠闲的灵魂。过去他无所谓自己身处哪个位置,随着时间线被拉长,他那份压抑已久的念头正隐隐约约冒出头来。

经历了漫长的静默,沂绪垂眼,看向胸前那块彰显着任职岗位的胸牌,前不久,它才进行过一次更换。

而现在……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自脑海深处传来。

半晌,他动了动指尖,撑起精神从一旁拿起钢笔,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像是下定了重要的决心,一笔一划地在最顶端书写上了标题。他力度有些重,起初墨迹几乎渗到了纸张的背面。

——《时之政府离职申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