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从地下蔓延到地面，吞噬了每一个靠近的异人类。
扑天的火焰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自由城中心逐渐被淹没，伴随着异人类的嘶吼恸哭，数道身影从火中冲了出来。
火焰灼烧着远处逃跑的异人类，他们最终被淹没。
“跑！跑啊！”
“着火了！着火了！”
嘶吼，哀嚎，恸哭。
墙壁有了裂痕，年久失修的房子被火焰淹没，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墙壁坍塌。
“宛子！”
徐絮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身后房屋坍塌激起的灰尘扑面而来，他猛地刹住脚抬臂挡住灰尘，再看去时只见一块巨大的断墙压在了孙谦身上。
孙宛瞪大了眼，他狼狈地手脚并用爬了过来。
“徐队，抓谢万山！”孙谦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滑了下来。
闻言徐絮扭头，“走。”
在看着他们的身影再看不见之后孙谦缓缓垂下了脑袋，他看着还在努力搬动断墙想要把他救出来的孙宛，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然而这一笑喉间的血也越发地多了，他猛烈地咳嗽。
“孙宛咳咳！别救我，别……咳咳！”他的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咳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孙宛猛地跪倒在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颅提溜起来，男人咬牙切齿，“你他妈别说话！”
话音一落他便又去刨孙谦身边的土。
他搬不动那块断墙，太大了，上面还压了一堆石块。
如果他的异变是强化身体，那他就能救孙谦，可惜并不是。
男人的眼眶发红，眼神却愈发地冷冽。
灰土迷了孙谦的眼睛，他偏过脑袋闭了下眼，又把脑袋靠回了手臂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哥，别救我。”孙谦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不过他现在只有一只手了，那只已经感觉不到存在了。
闻言孙宛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他问，他斜眼看着被压住的男人，男人嘴角带着笑，血仍在他的嘴角，如此刺眼。
“哥，别救我。你早就想我死了吧？你觉得我有病，可是有病的是你呢？”似乎想起了曾经太多的东西，他的大脑一时间承受不了，眼泪最先掉了下来。
孙宛说不出话。
他的指尖磨破了，指甲翻了还染满了血和灰土。
同样想起曾经的也有他。
半晌，鲜血从血肉里滴在了灰土里，孙宛的手抬了起来，最后轻轻放在了孙谦的脸上，用他并不干净的手蹭去了异人类滴在鼻尖的泪。
大火包围了他们。
“哥，你走吧，去抓谢万山，那样就不会有谁记得。你快去啊，快去……”孙谦哽咽了。
可孙宛已经说不出话，也走不了了。
火离得越来越近，他已经察觉到了周身的滚烫。
烫得孙宛不禁弯了腰，他的手移到了异人类的下巴上，他低了头，却又停顿。
热泪滴在了孙谦的眼皮上。
“孙宛，你他妈是个疯子，你有病，你次次都想杀了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一步你又不下手了？”孙宛忽然抓住了孙谦的头发将他向后拽。
男人疼得额角暴起了青筋，眼泪模糊了双眼，他看着“孙宛”的脸想起了过去，黑夜里他拿着匕首站在少年的破床边，匕首架在少年颈项间，在他看见破皮有了血流出的那一刻，他又舍不得了。
“你恨我，你都不喜欢我，你说我是你弟弟，说我哪怕在外面杀了谁都跟你没关系。那你跟我换什么名字？你说我是哥哥了……谁他妈想当哥哥啊？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犯贱，我早该杀了你的，可是我又舍不得。”“孙谦”的手蹭着地面伸了过来，他抓住了哥哥的衣角。
但是他摸到了一手的血。
眼泪霎时间再也止不住，他呜咽出声，任由“孙宛”抓着他的头发扯他。
“我错了，我错了哥，求你，你别死你别死……”眼泪糊了他的眼睛，“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
“我是你弟弟，我不想当哥哥了，你别死哥，我不喜欢你了呜呜，哥……”
火星落在了孙谦的衣服上了。
他发觉后背烫得惊人，很痛很痛。
男人面不改色，额头重重地撞在哭泣的男人额上，他哑声道：“傻逼孩子。”
或许是二三十年的相伴，也或许是此刻死之前的走马灯。
他想起了许多事情，关于自己，关于弟弟。他们住过的漏水的小巷子，住过的十平米小屋，一起流过的血，一起打过的架，以及吵过的每一次架。是恨意上涌时架在脖子上的匕首，是此刻突兀察觉的情感。
是哥哥，也是弟弟。
孙宛的哭声被淹没在了城内异人类的嘶喊恸哭声中，火焰逐渐将两个异人类吞噬。
他们都快死了。
“谁想和你当兄弟？”孙谦的声音很小，小得火焰吞没了他的话，却又很大，大得震耳欲聋。
他最终扣住孙宛的后脑勺凑了上去。
烈焰吞没了两个异人类，他们的尸体被压在了废墟下。
——
“咳咳！”
唐志杰咳出一口血。
他搀扶着与他同样受了伤的徐絮，两个异人类望着废墟之上的男人。
夜里的冷风刮过，男人的大衣翻飞，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个将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异人类。
他们四周站满了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的自由城的异人类，等待着谢万山的最后命令。
“徐絮，你是个聪明人，杀了他，你就不止是一个小小的队长。”谢万山的声音混浊沙哑，像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真的假的？”徐絮嗤笑一声，“可是鲨鱼跟着你这么久到最后你不还是杀了他吗？那有一天你会不会也那样杀了我呢？”
“因为他不够聪明。你在基地连个亲人都没有，和他们待在一起久了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兄弟了？”
徐絮收了笑，“啧”了一声，还没开口下一秒只见废墟之上的男人动了身形。
“动手。”
他的话沉沉砸进两个异人类耳中。
异人类们扑了上来。
两个异人类击退一批又一批，汗液从他们的额角滑下，血液飞溅在他们的身上。
周围的尸体越来越多，渐渐堆成了山。
砰！
谢万山的子弹射穿了唐志杰的腹部，他被强烈的冲击震飞，鲜血汩汩流出。
没了支撑后徐絮根本站不住了，他的伤很重。
又一波异人类冲了上来！
本来三头六臂的高大异人类已经失去了一颗头颅以及三条手臂，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他就快要撑不住了。
可无论如何，唐志杰都必须活着！
只见异人类挥舞着刀斩杀敌人的同时冲向仍在努力的异人类身边，他再次击退一群异人类。
看着面前的尸山一时间没谁敢再上前。
徐絮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卷纱布扔给唐志杰。
而唐志杰只囫囵堵住了伤口。
“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嘶吼，一群异人类再次冲了上来！
肾上腺素飙升的那一刻，徐絮忽然感受不到疼痛了，他疯一样挥动着手里的长刀，血液喷溅在脸上的感觉让他兴奋又激动，刚才全身的疲惫一霎间消失。
余光看见唐志杰身体一歪倒进了血泊当中。
大脑一瞬间空白，身体下意识地冲了出去，三条手臂同时发力震飞一排异人类。
异人类高大的身形猛地变小，他弯了腰将唐志杰抬起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的手臂再次被砍去！
血液飞溅。
轰隆隆——
是直升机的声音，徐絮愣住，缓缓抬眼。
地面所有异人类向天上看去。
只见一架直升机在空中停止了前行，猛地舱门被打开，一条长绳被扔了下来。
还没到达地面，一道熟悉的身影突兀从里面跳了出来！
徐絮瞪大了眼。
他重重呼吸着，无视掉跟着跳了下来的另一道身影，他只看着那个瘦高的异人类，身体逐渐放松，他终于倒在了地上。
天好像没那么黑了，自由城燃起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通红通红的。
他突然察觉到了涌上来的困意。
一时间想起了离开基地时写的那封遗书。
空白的纸张仿佛突然有了内容。
他想在上面写上一些字了。
就写，“我想跟一个异人类表白，他叫由野，也或许以后就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是我就是想跟他表白，说我喜欢你。不过他不一定喜欢我，毕竟他看起来很单纯，不过也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所有异人类中最好看的。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也只是想告诉他这个事，我并不想给他带来麻烦让他不开心，他已经很不快乐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喜欢一个叫作由野的异人类，他是一个男性，很少会笑，脾气不太好，但很好哄。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像雪一样白，白得透明，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不过有时候会像电灯一样发点光，不要害怕他，他只是生病了也或许是你的错觉。
他很强大，敢独自出门，也能杀死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可是他又很胆小，徐絮发神经的时候会悄悄贴着门板听他屋里的动静，他半夜会做噩梦，时常把刀放在手边，很警惕。
他的话不多，惹急了会骂你两句也会揍你，话多了那恐怕是觉得谁确实不错，不过徐絮没有这种待遇。
徐絮突然地……不想死了。
天空有白色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是雪。
这是今年南方的第一场雪，也是他见过的最后一场雪。
今夜是平安夜，但好像，并不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