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被判了三年。
消息是苏漫在晨会上说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林晓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没写任何字。
会后苏漫把她留下了。
“赵国强的女儿,公司不会不管。治疗费,辰光会继续出。”苏漫合上文件夹,“你如果有空,帮我去医院看看。我这边走不开。”
林晓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林晓去了医院。
血液科的走廊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站在病房门口,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赵国强女儿躺在床上,正在输液,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一些。床头柜上摆着几个保鲜盒,没怎么动过。
林晓敲了敲门框。
女孩转过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好,我是你爸爸的同事。”林晓走进去,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公司让我来看看你。”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是林晓。”
林晓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在网上看到过你。”女孩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那个……被网友骂的人。”
林晓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对,是我。”
“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我爸爸说,你很奇怪。”她抬起头看着林晓。
“是吗?哪方面。”
林晓没想到赵国强会跟女儿说这些。她和他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没说,就说公司来了一个奇怪的姐姐。”
“你爸爸因为违法必须接受法律的裁决。你要理解。”林晓说,“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瘦,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你确实很奇怪,第一次见面就捅人刀子”
“我爸爸是为了我才做那些事的。”她的声音有些抖,“他确实犯法了。可真正使他犯法的人是我。”
林晓听着她的哭泣,沉默了。“他负责任没有错,你知道吗,有一部分父母并不负责任。”
女孩抬起头看着林晓。
“有的孩子没有你幸福,他们没有宁愿违法也要保护他们父母。”林晓在床前坐下来,握住女孩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赵小禾。”
“小禾,你很幸运。好好养病才是对你爸爸的回报。他有错他正在改,还有机会改。你快点好起来,他才能更安心。”
赵小禾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林晓静静看着那些泪,晕开来从床单上浸下去,好像没落下一样。她好像在小禾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孩,也是在哭泣,但是她的眼泪没有归处,没人在意。
“我下次再来看你。这是我电话,你随时可以打。微信方便加一下吗?”
小禾拿起手机。
”如果天使在地狱”。她站起来,“名字很好。大天使加百列最后就是在地狱”
“为什么?”小禾惊讶的抬起头。
“你可以看看电影。我们不能上课了,有大把的时间做在学校不能做的事。下次我来听你讲加百列。”
走出病房。看到沈慕辰全副武装的站在走廊里。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沈慕辰先笑了。“我刚来,你很擅长安慰人。”
林晓没接话。
沈慕辰走进房间,林晓只听见小禾哇的一声,又哭又笑。年轻人,看到沈慕辰**,没有不失控的。
过了一会儿,沈慕辰出来,看到林晓还在,微微惊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他问。
“我等你,你也很擅长安慰人。”
沈慕辰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有几颗星星嵌在月亮上。
林晓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防滑条。一条一条,琴键一样延伸到远处。
“他怕女儿看不起他。”她说。
“你呢?”沈慕辰问,“你看得起他吗?”
林晓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卫衣帽子轻轻晃动。
“他做错了事,该受罚。但他是个好父亲。”林晓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慕辰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深的、更慢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看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读了很久。
她说,“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来扛。”
走廊里安静了。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走了。”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电梯里没有别人,门关上,开始下降。
林晓看着他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他的轮廓有些柔和。
“您不用亲自来的。”她说。
“我知道。”沈慕辰转过头看着她,“但有些事,不是用‘该不该’来衡量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出了医院大门。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的,天空灰蒙蒙的。
沈慕辰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亮了一下灯。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坐地铁。”
“下雨了。”
林晓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没带伞的事实,没再坚持。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坐进副驾,把湿了半截的裤腿往上拽了拽。沈慕辰发动车子,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过玻璃的声音。
“你刚才说,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来扛。”沈慕辰忽然开口了。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看不太清。
“我小时候也这么想过。”他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林晓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您小时候,没有人陪您吗?”她问。
沈慕辰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陪我。”他说,“我妈。”
“她呢?”
“走了。”沈慕辰的语气很平,“我十岁那年,生病走的。”
林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的学校,我的住处,我的生活费。”他顿了顿,“但她没有安排人陪我。”
车里安静了。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窗外的城市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
“您父亲呢?”林晓问。
沈慕辰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刮走,新的雨点又落下来,反反复复。
“他给了我钱。”沈慕辰说,“很多钱。够我花几辈子的钱。但他从来没有来过我的学校,没有看过我的演出,没有在我生病的时候出现在医院里。”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您恨他吗?”林晓问。
沈慕辰想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不想把力气花在他身上。”
林晓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他的脸在光影的交替中忽明忽暗。
车子停在了她住处的楼下。
“到了。”他说。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
“沈老师。”
“最起码你有爸爸妈妈。陪到十岁也好,用钱砸你也好,你知道他们在。或者在过。这就很幸运了。”
“确实,恨需要花很大力气。”她走下撤,雨点落在她肩上,“如果连恨的对象都没有才更累。”
她关上车门,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沈慕辰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雨很大,很快就把她的背影冲淡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说“如果连恨的对象都没有才更累。”的时候,语气不是在说他,是在说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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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