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兰说要带谢倾欢去旧城区配武器的时候,穆旋正在厨房偷吃她刚做好的桂花糕。
“旧城区?”穆旋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那地方乱得要死,你带这个小病秧子去,不怕被抢了?”
谢倾欢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听到这话抬了抬眼皮,但没说话。他加入团队已经五天了,对穆旋的“小病秧子”这个称呼从最初的微微皱眉变成了现在的充耳不闻——不是习惯了,是发现穆旋对谁嘴都贱,只是对他贱得格外频繁,好像他这个新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穆旋忍不住想逗。
谢青兰从穆旋手里把装桂花糕的盘子抽走,放到谢倾欢面前,语气温柔但不容商量:“他需要武器。队长说了,他的能力不稳定,没有载体的话随时可能出问题。”
穆旋看着被端走的桂花糕,眼神哀怨得像被抢了骨头的小狗:“那也不用你去啊,让队长带他去不就行了?”
“队长在查窃火计划的资料,没空。”谢青兰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几个保鲜盒装进包里,“而且旧城区那边我熟,以前去过几次。”
她说“以前”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谢倾欢注意到她整理保鲜盒的手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没问,只是把那盘桂花糕往穆旋的方向推了推。
穆旋愣了一下,看了谢倾欢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小子有良心”,然后飞快地拿了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推到董科如的盘子里。
谢青兰看着谢倾欢的动作,眼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这孩子自己不爱说话,但总能注意到别人没注意到的事。
他们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新比亚斯城的阳光正好。
旧城区在城市的东南角,和新城区的规整完全不同。这里的街道窄而曲折,两侧的建筑像是被随意堆叠起来的积木,有的外墙上还挂着上个纪元的霓虹灯招牌,字迹斑驳得认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机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味,不刺鼻,但浓得像是能嚼出味道来。
谢倾欢跟在谢青兰身后,穿着谢青兰前天给他买的新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长了一截,刚好盖住他手背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针眼痕迹。他不时抬头看看两边的店铺,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没来过?”谢青兰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
谢倾欢摇头:“蝶型塔不让出去。七年,都在里面。”
谢青兰没接这个话。她知道有些话题不需要回应,只需要被听见就好。她指了指前方拐角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刻着一个铁砧的图案。
“就是那儿。老板姓陈,手艺很好,就是不修边幅。上次我来的时候,他店里堆的零件差点把我绊倒。”
谢倾欢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谢青兰:“上次……是什么时候?”
谢青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她在教堂里的笑不太一样——教堂里的笑是暖的,是给人看的;这个笑像是给自己看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很久了。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解释“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推门进去了。
店里的确很乱。
零件架靠墙排了一整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个架子上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零件,有些看起来是全新的,有些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工作台上摊着半拆解的能量核心和几把半成品的枪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冷冽气味。角落里有一盏老式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工作台前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陈转过身来的时候,谢倾欢注意到他的右眼是机械的,瞳孔处嵌着一颗微型镜片,随着他的视线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左眼倒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在看到谢青兰的瞬间亮了一下。
“青兰?”他放下手里的焊枪,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被岁月和机油共同雕刻过的脸,“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忘不了。”谢青兰笑着走过去,在老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家里人说话,“陈叔,给你带了个活儿。帮这孩子配个武器,要能稳定精神属的。”
老陈的目光落在谢倾欢身上,那只机械眼咔哒一声调整了焦距。谢倾欢被那种被扫描的感觉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安静地让老陈打量。
“精神属?”老陈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几级?”
“Z。”
老陈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那只机械眼又咔哒响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密集,像是在做某种深度扫描。谢倾欢觉得太阳穴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意识边界——不是攻击,更像是试探。
“有意思。”老陈放下布,站起来,走到谢倾欢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Z级精神属,还是个小孩。你是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
“蝶型塔。”谢倾欢说。
“哦,那个地方。”老陈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那你运气不错,能活着出来。多少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
谢青兰轻轻咳了一声。
老陈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再往下说,回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开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手绘的武器设计图和参数标注。
“精神属的武器不好做,太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载体要和意识频率匹配,差一个赫兹都会出问题。”他抬头看谢倾欢,“小子,你之前用过武器吗?”
谢倾欢摇头。
“那就更不能做太复杂的了。简单,稳定,好上手。”老陈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谢青兰,“对了,你上次那个铃铛还在用?”
谢青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很淡,但谢倾欢看到了。
“在。”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用得很好。”
老陈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谢倾欢注意到谢青兰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想起刚才来时的路上,谢青兰说的那句“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突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的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陈把本子转过来给他们看。上面画着一对戒指的草图,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内圈标注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参数。
“戒指?”谢倾欢看着那张图,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对,戒指。”老陈把本子推到他面前,“精神属的武器最好是贴身佩戴的东西,离意识越近越好。戒指方便,戴在手上不碍事,睡觉也不用摘。”他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两个圈,“一对,功能互补。一个是主控端,用来释放和调节你的能力;另一个是稳定端,用来收束和压制。”
谢青兰凑过来看图纸,眉头微微皱起:“两个都要他戴?”
“不是。”老陈放下笔,“只戴一个的话,他控制不住能力。Z级精神属,你们自己应该清楚,他的意识场太强了,像是一个没有盖子的高压锅,随时可能炸。一个戒指收不住,两个戒指他又负担不起——同时操控两个载体,对刚接触武器的人来说太难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青兰:“所以我的建议是,一个他戴,另一个找一个和他意识场匹配度高的人戴,帮他分担一部分压制的工作。也就是说,他释放能力的时候,另一个人帮他兜底。”
谢青兰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谢倾欢。
谢倾欢也转过头,看着谢青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队长。”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老陈看了看谢青兰,又看了看谢倾欢,挑了挑眉:“你们队长是谁?人靠谱吗?”
谢倾欢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谢青兰替他说了:“靠谱。暗影属S级,精神属辅修,意识场稳定度我们队里最高的。”
老陈点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那行。主控端的戒指给他戴,稳定端的给你们队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能太远,最好保持在五十米以内,不然稳定效果会衰减。还有,你们队长得学会怎么用那个戒指——不是戴着就行,要主动去收束,不然没用。”
他撕下那张图纸,从零件架上取下几个盒子,开始挑选材料。谢倾欢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注意到老陈的手很稳,虽然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拿起那些精密零件的时候一点都不会抖。
“陈叔。”谢倾欢突然开口。
老陈没抬头:“嗯?”
“要多久能做好?”
“三天。你着急?”
谢倾欢想了想,摇头:“不急。就是想知道。”
老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什么?”
谢倾欢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知道戴上之后,我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老陈的动作停了。他把手里的零件放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谢倾欢。那只机械眼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武器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它只会让你更像你自己。你本来就是Z级,不是戴上戒指才是。戒指只是帮你把那扇门打开得稳一点,不至于一开门就把自己震飞了。”
谢倾欢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谢青兰在旁边轻声说:“就像我的铃铛。有了它,我才能控制那些花。但没有它,那些花也在。只是我管不住。”
谢倾欢转头看她,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他没问那些花是什么。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老陈的效率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高。说好三天,结果两天半就打来了电话。
那天下午,何枳溪正在训练场调整自己的影子覆盖范围,穆旋在旁边被他当移动靶子练得满头大汗,董科如坐在角落里翻他的轮回笔记,小黑蹲在他肩膀上梳理羽毛。
谢青兰接完电话,对谢倾欢说:“陈叔说做好了,让我们去拿。”
谢倾欢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柠檬糖纸——那是何枳溪早上放他桌上的,他没舍得吃,把糖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从椅子上站起来。
何枳溪收了影子,看向他们:“我陪你去?”
谢青兰摇头:“你陪他去了,谁看着穆旋?他一个人能把自己练废。”
穆旋在训练场中间喘着粗气,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青兰姐你说谁练废?!我这是——这是为了团队!为了窃火计划!为了——”
“为了在科如面前耍帅。”何枳溪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穆旋的脸瞬间红了,红得跟他身上的训练服一个色号。
董科如从笔记后面抬起头,表情淡定,但耳朵尖也红了。
谢青兰笑着拉起谢倾欢的手腕,往外走:“走吧,趁他们还在互相伤害,我们速去速回。”
再次走进老陈的店,谢倾欢觉得空气里的机油味比上次淡了一些——也可能是他习惯了。老陈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躺着两枚戒指。
银白色的金属材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或能量核心,看起来朴素得几乎不像是一件武器。但谢倾欢走近了才发现,戒指的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能量回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和现代科技的融合体。
“试试。”老陈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谢倾欢拿起其中一枚——那是主控端。戒指比他想象的要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当他把它套上左手无名指的时候,一股微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最终抵达他的太阳穴。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扇他一直推不动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汹涌的力量——那些让他失控、让他痛苦、让他每次能力暴走都像是被扔进搅拌机的东西——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了。它们被某种东西轻轻地按住了,不是压制,是安抚。
谢倾欢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瞳孔颜色变了——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银白,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质。那层银白只持续了两秒就褪去了,但老陈和谢青兰都看见了。
“效果不错。”老陈满意地点点头,把那枚稳定端的戒指也拿出来,“这个给你队长。告诉他,戴在右手上,最好是中指或者无名指,越靠近心脏的位置越好。平时不用刻意去激活,但如果感觉到你这边有波动,就用意识去触碰戒指,想象一张网,把那些散出来的东西兜住。”
谢青兰接过那枚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和主控端不同,这枚戒指的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让暴风雨来得更温柔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戒指收好。
回教堂的路上,谢倾欢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银白色的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暖橙色的光,和他苍白的皮肤形成了某种温柔的对比。
“感觉怎么样?”谢青兰问。
谢倾欢想了想,说:“像是有人一直在我旁边站着。不吵,不闹,就是站着。但我知道他在。”
谢青兰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看着谢倾欢的侧脸——那个孩子正看着手上的戒指,嘴角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那种笑不是“我变强了”的得意,也不是“我有武器了”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安心。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回到教堂的时候,何枳溪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训练场那边没人了,穆旋和董科如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在二楼,也可能是出去了。
谢青兰走过去,把戒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的。”她说,“陈叔说了,戴右手,中指或无名指。平时不用管,但如果他那边有波动,用意识去触碰戒指,想象一张网。”
何枳溪拿起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翻到内圈,看见了那行字。
“让暴风雨来得更温柔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戒指戴上了右手无名指。
大小刚好。
谢青兰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何枳溪抬起头,看见谢倾欢站在教堂门口,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那枚戒指藏在里面。他站在夕阳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何枳溪脚边。
“好用吗?”何枳溪问。
谢倾欢从口袋里抽出左手,举起那枚戒指给他看。银白色的金属在光里闪了一下。
“陈叔说,你戴着这个,我就不会炸了。”
何枳溪看着他,点了点头:“嗯。不会让你炸的。”
谢倾欢把戒指放回口袋,走到何枳溪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教堂里很安静。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橙色。
谢倾欢突然说:“那个字,是你让刻的?”
何枳溪没回答。
但谢倾欢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像是一句沉默的“是”。
唔唔唔模考完来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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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让暴风雨来的更温柔些